宋長貴的住處在城東一片老舊居民區里,離鑫悅賓館不到四公里。
老周和小馬開車過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把電線桿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一晃一晃的。
宋長貴租的房子在二樓,門口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
老周敲了幾下門,沒人應。對門的鄰居聽到動靜探出頭來,是個穿花睡衣的老太太。
老周亮出證件,老太太說好久沒見老宋了,大概半個月前往外拎了個編織袋走了,之後再沒見過。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不回來了,房租也沒退。
老周又問老宋平時有沒有跟什麼人來往,老太太想了想,說有個男的偶爾來找他,穿得挺整齊的,兩個人坐在屋裡聊天,聲音不大,也聽不清聊什麼。
「那個人長什麼樣。」老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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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臉,眉毛很濃。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老太太說。
是丁建國。老周謝過老太太,讓小馬去找房東開門。
房東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接到電話之後騎著電動車趕過來,嘴裡嘟囔著說老宋還欠他兩個月房租。門打開之後,一股長期不通風的悶味撲面而來。
屋裡很簡陋,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摺疊桌。摺疊桌上擱著半瓶白酒和一個玻璃杯,杯底還有一層幹了的酒漬。床上只剩一張涼蓆,沒有被褥。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裡面裝的是電工工具和幾卷電線。
老周把紙箱一個一個翻過去。最下面那個箱子跟別的箱子不一樣,裡面裝的不是工具,是一摞筆記本和幾個牛皮紙袋。
筆記本有七八本,封面上貼著編號,從001到008,每一本都寫滿了字。老周翻開第一本,裡面不是日記,是觀察記錄。每一頁都標註了日期、時間、房號、住客特徵。有的只寫了一兩行,比如「502,女,大概三十歲,一個人,住了兩天,退房」。有的寫了整頁,描述了住客的作息規律、出入時間、穿著打扮、情緒狀態。
每一段記錄的最後都有一行手寫的總結,字跡比正文更用力,一筆一划像是刻在紙上——「她笑起來很勉強」「她可能也在等一個人」「她不會被人注意到」。
老周把這些筆記本摞在一起,又打開牛皮紙袋。
紙袋裡裝著照片,不是偷拍的,是從酒店前台系統里列印出來的身份證照片。
每張照片下面都標註了姓名、年齡、入住日期。一共有十幾張照片,全是女性,年齡從二十歲到四十歲不等。其中一張是陳慧珍,照片下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老周把這張抽出來放在一邊,又在其他紙袋裡翻出了幾張手繪的酒店平面圖,標出了每一層樓的監控位置、消防通道、後門鑰匙存放點、前台交班時間。
圖上還標註了八樓走廊東頭那個攝像頭的型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2019年3月已壞,至今未修。」
「這是維修工才會知道的信息。他知道那個攝像頭壞了,但他沒有修。」老周把平面圖攤在桌上,指著那行小字讓老周看,「他在幫丁建國踩點。這些記錄、照片、平面圖,都是為丁建國準備的。丁建國在保安室里縫裙子,宋長貴在維修間裡畫地圖。兩個人分工明確。」
傅長寧在電話里聽完老周的匯報,讓他把所有筆記本和照片全部帶回局裡,重點比對008號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記錄日期是否跟案發日期吻合,同時查宋長貴有沒有犯罪前科。
老周應了一聲,讓小馬把紙箱搬上車。兩人回到局裡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傅長寧還在辦公室里等著,白板上已經寫滿了丁建國和宋長貴的名字,兩個人之間畫了好幾根線。
小馬把筆記本按編號順序排在桌上。傅長寧先翻開了宋長貴008號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日期是八月六號,也就是案發當晚。記錄只有一行字,字跡比之前的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的——「她穿著那條裙子。很好看。」
老周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說宋長貴當晚在現場。他可能就在樓梯間裡,或者在後門外面,或者在八樓走廊的某個監控死角里,看著丁建國完成最後一步。
他在記錄里用了「她」,不是「陳慧珍」,不是「死者」。
他寫「她穿著那條裙子」,跟丁建國日誌里寫「她穿紅色一定很好看」的語氣一模一樣。這兩個人不是在犯罪,他們是在完成一件他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一件他們從殯儀館開始就沒有做完的事。
傅長寧沒有接話。他把宋長貴的所有筆記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試圖找到更多關於丁建國和宋長貴之間關係的信息。
在005號筆記本里夾著一張對摺的紙,不是記錄,是一封簡訊。
信是丁建國寫給宋長貴的,字跡跟丁建國日誌里的一模一樣,筆順不連貫,每一筆都像在刻字——「老宋,我找到她了。
她住在802。我上次給她開門的時候她說了聲謝謝,聲音跟她們一樣。這條裙子我縫了很久,比以前那條縫得好。你幫我看著門,我自己進去。謝謝你。」
老周看完這封信,把打火機擱在桌上,半天沒說話。以前那條——殯儀館冰櫃裡那兩個無名氏穿的紅裙子也是丁建國縫的。
他說「比以前那條縫得好」,不是虛指,是有對比。丁建國在保安室里縫裙子的時候,宋長貴在維修間裡給他望風。
丁建國在八樓走廊里偷聽的時候,宋長貴在後門外面守著電動車。他們沒有一起進那個房間,但每一步都在一起。
傅長寧拿起座機打給秦莉,問她宋長貴的筆記本封面上有沒有提取到指紋。
秦莉說已經在做了,封面上的指紋比較雜,但最後一頁那張記錄上只提取到了兩組指紋——一組是宋長貴的,另一組跟丁建國留在保安室茶杯上的指紋一致。這兩個人不是同謀,是搭檔。
他們的關係不是利益,不是脅迫,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他們在殯儀館門口一起抽菸,一起聊那些沒人認領的年輕女人。一個給死者縫裙子,一個給死者扎花圈。
後來殯儀館倒閉了,他們一起到城裡找工作,一個當了保安,一個當了維修工。他們在酒店裡待了兩年,修過無數次門鎖和攝像頭,看過無數張身份證照片,最後一起選定了陳慧珍。這不是隨機犯罪,這是積壓了多年的念頭。
「丁建國在保安室里縫了不止一條紅裙子。」老周說,「信里寫『比以前那條縫得好』,那以前那條在哪裡。」
傅長寧想了想,說以前那條如果是給殯儀館無名氏穿的,應該已經跟遺體一起火化了。但如果丁建國在酒店裡也縫過不止一條,那可能還有別的紅裙子留在酒店裡,或者在宋長貴住處的某個角落裡。
老周立刻給還在宋長貴住處的小馬打電話,讓他把房間重新搜一遍,重點找衣櫃頂層和床板下面。
小馬在電話那頭翻了大概十幾分鐘,然後說找到了。
衣櫃頂層有一個被膠帶封住的鞋盒,打開之后里面是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連衣裙,款式跟陳慧珍那條幾乎一樣,但針腳更粗糙,裙擺收邊有幾處歪了。
裙子下面壓著幾張列印的身份證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不是陳慧珍,是另一個年輕女人。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名字和日期,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小馬把這個名字報給傅長寧,傅長寧讓小馬立刻查這個人在不在本市,有沒有入住過鑫悅賓館。
小馬在系統里敲了幾下,說這個人去年十一月確實入住過鑫悅賓館,住了三晚,退房之後就離開了本市。
目前人在外地,沒有受到傷害的報案記錄。也就是說,丁建國去年十一月就準備好了一條紅裙子,針對另一個女住客,但最後沒有動手。
宋長貴把那條裙子保留了下來,跟新的放在一起。他保留了丁建國的每一次嘗試,每一次猶豫,每一次「沒有完成」。
「所以他留了不止一條。」老周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他把這些紅裙子收著,像收集證據一樣。不是準備交給警方的證據,是給他自己看的。他在記錄丁建國的心路歷程——從粗糙到精細,從猶豫到下手,從殯儀館到酒店。他把這個過程歸檔了。」
傅長寧讓小馬把去年十一月那個女住客的聯繫方式調出來,明天一早打電話過去,問她當時有沒有注意到酒店裡有什麼異常。
然後他把白板上丁建國和宋長貴的名字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旁邊加了三個字——「未完成」。這兩個人在殯儀館裡沒有完成的儀式,在酒店裡完成了。
丁建國縫好了最後一條紅裙子,宋長貴寫下了最後一行記錄。然後他們一起拔了SIM卡,一起消失在這座城市的夜色里。
他們的下一步是什麼,他們還會不會找下一個陳慧珍——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他們留下了八本筆記本、十幾張照片、兩張手繪地圖、兩條紅裙子,和一個被弄壞的攝像頭。
傅長寧把宋長貴筆記本里最後一頁的那行字拍了張照片,發給老周。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秋天特有的乾燥和涼意。
樓下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在夜色中輕輕晃著枝葉,沙沙的聲音從窗縫裡漫進來,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在陳慧珍案的時間線旁邊寫下了一行字——「紅裙子不止一條,他還在繼續。」老周從茶水間端了兩杯新泡的茶過來,一杯放在傅長寧桌上,一杯自己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