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國在殯儀館的工作經歷被老周從檔案堆里翻了出來。
那家殯儀館在鄰市一個縣城邊上,已經倒閉好幾年了,原址上現在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倉庫。
老周輾轉打了好幾個電話,才找到當年跟丁建國一起搭班的老員工,對方姓蔡,已經退休了,在老家養雞。
老周在電話里說明來意,蔡師傅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丁建國這人手藝不錯,給死者穿衣服很細心,但有個習慣——他喜歡跟死者說話。
不是那種念叨,是真的像跟活人聊天一樣,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這件衣服好看」「你家裡人給你挑的,你喜歡不」。蔡師傅當時覺得這人有點怪,但幹這行的本來就各人有各人的脾氣,也沒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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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回,丁建國給一個溺亡的年輕女人整理遺容。
那個女人從河裡撈上來的時候臉被水泡得認不出來了,家屬要求入殮前做面部修復。
丁建國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家屬來的時候,他問了一句——「她以前是不是喜歡紅色?」家屬愣了一下,說是,她生前最喜歡穿紅色的衣服。
蔡師傅問丁建國怎麼知道的,丁建國說他在她衣服里找到了一條紅色髮帶。
蔡師傅說從那天以後,丁建國經手的每個年輕女死者,他都會格外用心,有時候會自己出錢買花放在遺體旁邊。
但他從來沒有違反過規定,從來沒有做過出格的事。蔡師傅覺得他只是心軟,見不得年輕女人走得孤單。
「後來為什麼離開殯儀館?」老周問。
蔡師傅說殯儀館那幾年經營不善,連工資都發不出來,員工陸陸續續都走了,丁建國是最後一批走的。
走的時候他跟老蔡說想換個活法,去城裡找個不用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活。老蔡說你去吧,這行干久了人容易出毛病。丁建國說他已經出了,不等了。老蔡沒聽懂他是什麼意思。
老周把蔡師傅的證詞整理好,放在傅長寧桌上。
傅長寧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在丁建國的名字旁邊又加了兩行字——「喜歡跟死者說話」「知道陌生死者的穿衣偏好」。
如果丁建國在殯儀館養成的習慣是把死者當成活人來對待,那他給陳慧珍穿上紅裙子的時候,可能不是在掩蓋罪行,而是在完成某種儀式。不是給活人穿,是給死者穿。
他把陳慧珍當成了他在殯儀館經手的那些年輕女人之一。他縫那條紅裙子,是給死者縫的。
秦莉從檢驗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出來的纖維比對報告。
裙擺內側的深色纖維跟鑫悅賓館保安制服的布料成分完全一致,縫線用的是滌棉混紡縫紉線,跟酒店布草車上備用的針線包里的線一樣。這些材料在酒店裡隨處可得,丁建國不需要出去買任何東西。
油漬微量樣本也分析出來了,是縫紉機油和機油按三比一比例混合的,用來保養縫紉針尖。混合比例精確,手法專業,不是在普通裁縫店學的,就是在殯儀館學的。
傅長寧讓小馬把丁建國在殯儀館工作期間經手的所有年輕女性死者的檔案調出來,看看有沒有穿著紅裙子入殮的。
如果有,那就說明紅裙子不是陳慧珍獨有的,是他從殯儀館延續到酒店的一個固定儀式。他又撥通老周的電話,讓他去一趟丁建國的老家縣城,找那家殯儀館的檔案室,如果檔案還在的話。
老周在電話那頭說物流公司倉庫應該還保留了一部分舊檔案,他已經托當地派出所去問了。
下午,老周從丁建國的老家打來電話。他說物流公司倉庫里確實還存著幾個舊文件櫃,殯儀館的檔案大部分都銷毀了,只找到一份殘缺的入殮記錄。
在丁建國離職前最後三個月里,他經手的女性逝者中有兩個年輕女性,一個二十二歲,一個二十五歲,入殮時穿的都是紅色連衣裙。
不是家屬要求的,記錄備註欄里寫的是「入殮師建議」。當地沒有紅裙入殮的風俗,這兩個女孩的家屬當時也沒有提出異議。
備註欄里還寫了一行字,字跡很小,是丁建國的筆跡——「她沒有說話。她穿紅色一定很好看。」
老周又說,物流公司的人帶他去了倉庫後面一間沒拆完的舊辦公室,牆上還貼著殯儀館的值班表。
他在牆角一個發霉的紙箱裡翻出一本手寫的殯儀館工作日誌,署名是丁建國。
日誌里除了常規的入殮記錄,還有一些零碎的隨筆,寫的都是他經手過的逝者。有的只有一行,有的寫了半頁,語氣跟蔡師傅說的一模一樣——他在跟她們說話。
其中有一篇寫得很長,日期是丁建國離職前一周。那篇日誌的開頭是——「今天沒有人來領她。她在這裡躺了七天,皮膚開始變暗了。我給她換了一件新衣服,紅色的。她以前應該很喜歡紅色。」
傅長寧讓他把那篇日誌拍下來發過來。老周傳了照片過來,光線不好,紙面發霉,字跡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來。
傅長寧把照片放大,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讀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把手機遞給小馬,讓小馬把這一頁列印出來貼到白板上。那行字是——「她沒有名字。但我知道她會原諒我。她們都會。」
小馬從電腦前抬起頭,說陳慧珍的手機數據又恢復了一部分。
七月二十八號她在微信上跟閨蜜抱怨過一句話——「酒店那個保安老看我,煩死了。」閨蜜問她哪個保安,她說值夜班的那個,每次經過前台他都盯著她看。
閨蜜說可能是你多心了,她說也許吧。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提到丁建國。她注意過他的目光,但她沒有當回事。
老周從縣城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推門進來,把檔案複印件放在傅長寧桌上,說丁建國在殯儀館經手的那兩個紅裙入殮的年輕女性,都是從河裡撈上來的無名氏,一個也沒有家屬認領。
傅長寧走到白板前,把那份發霉的日誌複印件釘在丁建國的照片旁邊,退後一步,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線索——三個月四次入住,每次都在夜班。
保安室縫製紅裙,殯儀館紅裙入殮,跟死者說話。他在殯儀館養成的習慣沒有因為離開而結束,他把鑫悅賓館當成了第二個太平間。
陳慧珍不是第一個,她是他在酒店系統里找到的替代品。
那些在殯儀館裡他只能給死人穿紅裙,在酒店裡他可以自己選擇活人來完成這個過程。他縫那條裙子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陳慧珍,是那些沒有家屬認領的無名氏。他把她們全部縫進了同一塊紅布里。
小馬問了一句,丁建國有沒有家屬。老周說他老婆還在本市,但他說她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丁建國在殯儀館幹了三年,回家從來不提工作的事,他老婆一直以為他在殯儀館就是看門的,不知道他每天乾的活是給死人穿衣服。
傅長寧沉默了一會兒。丁建國在殯儀館經手過兩個無名氏,都是溺亡的年輕女性。
她們死後沒有人來找過她們,沒有家屬追問過她們的下落,沒有人在殯儀館門口等過她們。他一個人給她們穿好紅裙,一個人把她們推進冰櫃,一個人在值班日誌上寫下她們的編號,編號後面沒有名字。
他在她們身邊站了很久,沒有一個人來領她們。三年後他在酒店前台系統里瀏覽住客信息,電腦屏幕上跳出一張張身份證照片,每張照片下面都有名字、年齡、身份證號。
他一個一個點開看,然後看到了陳慧珍。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殯儀館冰櫃裡那個無名氏有點像。
「也許他第一眼看到陳慧珍的時候,想的不是要害她。」傅長寧站起來,把丁建國的工作日誌複印件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句話——「她們都會原諒我。
因為我給了她們別人沒給的東西。」他把複印件合上,說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一個點——他在這裡工作了兩年,如果他想下手,有大把機會可以對其他女住客下手。
為什麼是陳慧珍,為什麼等了兩年才動手。現在通了。他等了兩年不是因為他在挑選目標,是因為他一直在猶豫。
他從殯儀館出來之後想換個活法,不想再跟死人打交道,但那些無名氏的臉一直跟著他。
陳慧珍是他第一個下手的活人,也是最後一個。他做完這件事之後立刻辭職、拔卡、消失,不是因為想逃,是因為他完成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走廊里物業老李的電鑽聲又響起來了,嗡嗡地鑽著牆,這次換的是茶水間的水龍頭。
小馬把列印出來的日誌釘在進度板上,說還有件事——前台系統里另一次查詢記錄,七月十五號608房那個單身女性,老周聯繫上了。
她說那天晚上她確實覺得有人在看她,從電梯出來的時候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穿深色衣服,站在燈光照不到的拐角里。
她以為是酒店的工作人員,沒在意,直接回了房間。第二天退房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傅長寧讓老周把這條信息也歸檔,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被風吹得簌簌響,有幾片落在樓下的帕薩特車頂上。
丁建國的保安制服、他的縫紉機油、他的紅裙子、他的入殮記錄,都留在這座城市裡,但他本人已經帶著針和線消失了。
他說讓陳玥發協查通報時加上一句話——嫌疑人丁建國,可能隨身攜帶紅色布料或縫紉工具,外貌特徵為方臉、濃眉、後背挺直、左手走路時微微外擺。各派出所、火車站、長途客運站重點排查。
老周應了一聲,轉身去打電話。傅長寧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紅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搖曳的樹影上。一輛計程車從街上駛過,尾燈在夜色中拖出兩道紅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