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國的照片被列印出來的時候,老周正趴在辦公桌上補覺。小馬推了他一把,說照片出來了。老周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他見過。不是照片裡的那張臉,是監控里那個從八樓電梯出來、不走正門走後門的背影。
監控沒拍到正臉,但那個身形——肩膀寬厚,後背挺得筆直,走路的時候左手微微往外擺——跟這張照片上的丁建國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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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又把丁建國的照片跟電梯監控里那個低著頭的男人做了步態比對,技術科說七個特徵點裡有五個匹配,基本上可以確定是同一個人。
「丁建國,四十五歲,本地人。在鑫悅賓館幹了兩年保安,上個月突然辭職。」小馬把丁建國的檔案念出來,「已婚,有一個兒子在外地讀大學。他老婆在城北一家超市當理貨員。沒有前科,但有一條有意思的記錄——他以前在殯儀館幹過。不是本市,是老家縣城的殯儀館。幹了三年,負責給死者整理遺容和衣物。」
殯儀館。
秦莉說紅裙子的手工縫製手法跟殯葬從業者的習慣吻合。
傅長寧讓老周馬上把丁建國的照片拿去鑫悅賓館,給趙經理和王阿姨辨認。
老周抓起照片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抽屜里多拿了幾張複印件。
趙經理正在前台跟服務員交代什麼事,看到老周進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緊張。老周把照片放在前台上,趙經理低頭看了一眼,說就是他。
丁建國,在酒店幹了兩年,上個月辭職的。老周問他辭職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異常。趙經理想了想,說沒有什麼異常,就是有一天早上他把保安室的鑰匙放在前台,留了張紙條說老家有事,連這個月的工資都沒結清就走了。
他當時還覺得這人挺厚道,不貪錢。
「他辭職之前幾天在不在班上。」老周問。
趙經理翻了翻值班表,說七月二十八號到三十號他都在,值的是夜班,晚上八點到早上六點。二十八號陳慧珍入住,三十號丁建國辭職。
老周問那兩天他有沒有什麼跟平時不一樣的舉動,趙經理皺眉想了很久,說沒注意到,但有一件事——平時保安值夜班都在一樓保安室待著,每隔兩個小時巡一次樓。
但有一天晚上他巡樓的時候經過保安室,發現裡面沒人,丁建國不在。他以為丁建國去上廁所了,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天晚上好像是七月二十八號。
老周又找到王阿姨。王阿姨正在八樓換床單,看到老周又來了,手裡的枕套掉在地上。她把枕套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老周把丁建國的照片遞給她,她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某種後知後覺的恐懼,像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一直想不通的事。
「你認識他。」老周說。
「認識。保安老丁。他經常在八樓轉。」王阿姨把枕套攥在手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值夜班的時候老在走廊里逛,說是巡邏,但別層樓他不怎麼去,老在八樓待著。我問他你老待在八樓幹什麼,他說八樓住的人少,省得爬樓。我沒多想。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們說。」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老周。
她說陳慧珍第一次入住那天,就是七月二十八號晚上,她上夜班,在八樓走廊里碰到丁建國。
他站在802房門口,不是巡邏,是站在那裡,離門很近,一隻手撐著門框,低著頭。她當時推著清潔車從走廊那頭過來,車輪子聲音很大,丁建國聽到了,立刻直起身子往樓梯間走了。
她當時覺得他可能是在偷聽,但陳慧珍剛入住,房間裡什麼動靜都沒有,有什麼好偷聽的。她就沒多想。
「你剛才說沒跟我們說。還有別的事。」老周說。
王阿姨說她昨晚跟你們交代了十點之後聽到腳步聲的事,但她沒說的是,那個腳步聲她以前也聽到過。不是昨晚,是上個月,七月二十八號晚上,也是十點左右,她在八樓走廊里聽到同樣的腳步聲從樓梯間方向走過來。她當時以為是住客,沒回頭看,但第二天她發現802門口的腳墊歪了,被人踩過。她把腳墊擺正,沒在意。後來丁建國辭職之後,那個腳步聲就再也沒出現過。
「你確定是同一種腳步聲。」老周問。
「確定。軟底鞋,布鞋或者電工鞋那種,走在地毯上悶悶的。不是拖鞋,拖鞋有啪嗒啪嗒的聲音。也不是高跟鞋。就是那種很輕、很穩的腳步聲,像是刻意壓著步子走的。」王阿姨說著,把枕套疊好放在床上,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搓著,「我當時覺得那個腳步聲有點怪,但又說不上來。現在想起來,那個人不是在走路,是在巡視。」
老周把王阿姨的證詞逐字記下來,讓她簽了字。從八樓下來,他站在酒店大堂里給傅長寧打了個電話。
他說七月二十八號晚上,陳慧珍第一次入住,丁建國值夜班,在八樓走廊里偷偷靠近過802的房門。
王阿姨撞見了一次,他立刻躲開了。案發當晚,同樣的腳步聲又在十點左右出現在八樓走廊里,而丁建國那時候已經不是酒店保安了。
他辭職了,卻還在這棟樓里。他熟悉這棟樓的每一個攝像頭、每一扇門、每一個能避開視線的時間差。
他進這棟樓不需要破門,不需要撬鎖,他在這裡工作過兩年,他知道後門什麼時候鎖、什麼時候不鎖,知道樓梯間哪個拐角堆著雜物可以藏身,知道八樓走廊東頭的攝像頭是壞的,知道電梯監控的角度可以靠低頭和帽子避開。
這個人不是臨時起意。他在陳慧珍第一次入住的那天晚上就開始觀察她了,觀察了好幾天,然後在她第二次入住的那天晚上動了手。
傅長寧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現在能不能確定丁建國的行蹤。
老周說他查過丁建國的手機號,案發之後手機就關機了,沒有再開機過。
他老婆說他已經半個月沒回家了,走的時候只說出去找活干,沒說去哪,也沒寄錢回來。
她以為他又去外地打工了,以前他也這樣,一走就是幾個月。傅長寧讓小馬把丁建國的信息掛到網上追逃,同時查他最近一周的手機基站信號記錄,哪怕關機了,關機之前最後的信號位置也能鎖定他大概的活動範圍。
小馬掛了電話就去查,傅長寧站在白板前面,把丁建國的名字寫在陳慧珍的名字旁邊,中間畫了一根線,線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是七月二十八號,第一次入住,丁建國開始觀察。第二行是案發當晚十點左右,王阿姨聽到腳步聲,丁建國出現在八樓。老周推門進來,手裡還攥著那張丁建國的照片。他把照片釘在白板上,退後一步,說還有一個問題——紅裙子。
丁建國以前在殯儀館幹過,有給死者整理衣物的經驗,跟紅裙子的手工縫製手法對得上。但他為什麼要給陳慧珍穿上那條紅裙子,他跟她是什麼關係,他觀察了她好幾天,是在觀察什麼。陳慧珍第二次入住是八月六號,距離第一次入住隔了快十天。
這十天裡她在另一個城市,她在自己家裡,她跟她丈夫在一起。丁建國是怎麼知道她會在八月六號再次入住的,還是說他一直在等她。
「酒店前台。」傅長寧轉過身來,「他以前是酒店保安,他知道酒店的前台系統可以查住客的預訂信息。他可能在她第一次退房的時候就查到了她下一次的預訂日期。」
老周愣了一下,說如果他能查預訂信息,那他可能還查過其他女住客的信息。陳慧珍不是第一個,可能也不是最後一個。
傅長寧讓小馬把過去兩年內鑫悅賓館所有單身女性住客的入住記錄全部調出來,跟本市未破的女性失蹤或遇害案件做交叉比對,同時通知各派出所注意轄區內有沒有類似的紅裙子案件。
他又拿起座機撥了秦莉的號碼,問她紅裙子上有沒有提取到除了死者之外的皮屑組織或指紋,讓她跟丁建國留在酒店保安室的指紋做比對。
秦莉說紅裙子上目前只提取到了死者的皮膚組織,沒有第二者的指紋,但裙擺內側有一根很短的深色纖維,不是裙子本身的布料,初步判斷是棉質工裝布,保安制服就是這種布料。她正在做纖維成分比對,結果還沒出來。
傅長寧掛了電話,看著白板上丁建國的照片。照片上的方臉平靜地看著鏡頭,嘴唇很薄,眼神很直。他說這個人身上有殯葬從業者的技能,有酒店保安的信息權限,有兩年時間熟悉這棟樓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是情緒驅動型的兇手,他是狩獵型的。他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妥當了,然後一步一步執行。現在他還帶走了那條紅裙子,又帶走了什麼。
陳慧珍的手機還在物證室,但她的日記、她發過的朋友圈、她跟閨蜜說過的話里,有沒有提到過一個奇怪的人在她第一次入住的時候注意過她。把陳慧珍第一次入住之後所有的微信記錄和通話記錄全部重新篩一遍,找任何提到酒店、保安、跟蹤、不舒服的字眼。
小馬應了一聲,立刻去技術科調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