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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八樓的客人們

  馬建國的房間在801,緊挨著802,兩扇門之間只隔了一面牆。

  老周敲了幾下門,裡面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方臉。

  馬建國比實際年齡顯老,頭髮花白,眉毛很濃,眼袋很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質睡衣,袖口磨起了毛邊。

  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著,冒出一股枸杞和紅棗混在一起的甜腥味。

  「馬建國?」老周亮出證件。馬建國看了一眼,沒有慌張,也沒有意外,只是把門縫開大了一點,說進來吧。

  房間不大,比802更亂一些。書桌上堆著幾本舊雜誌和一份過期的晚報,旁邊擱著一台老式收音機,天線歪著。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背景是某個公園的假山。衣櫃門半開著,裡面掛著的衣服顏色都很深,灰色、深藍、黑色,疊放得整整齊齊。靠牆放著一個工具箱,鐵皮的,箱蓋上印著「市商業局」幾個字,紅漆已經掉了一半。

  傅長寧掃了一眼那個工具箱,在圈椅上坐下來。馬建國坐在床邊,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柜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的手指粗短,指節上有幾塊老繭,右手虎口有一道陳舊的疤痕,已經發白了。

  「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你在哪裡。」傅長寧開門見山。

  「在屋裡。看電視,後來睡著了。」馬建國的聲音不高,語氣很平,「年紀大了,睡得早。十點多看了一會兒新聞,就睡了。」

  「監控拍到你在十點十五分出來買咖啡,十一點四十分又出來了一次。第二次你經過802的時候站了幾秒,然後去了公共陽台。」老周翻開記錄本,「你不是一直待在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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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建國沉默了幾秒。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杯底在玻璃檯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他說他確實出來過兩次,第一次是買咖啡,第二次是睡不著去陽台上透透氣。至於在802房門口站了幾秒,是因為他聽到了一些動靜。

  「什麼動靜。」傅長寧問。

  「爭吵聲。一男一女,聲音不大,但情緒很激動。」馬建國說,「我聽見女的說『你不該來這裡』,男的說了句什麼,語氣很重,沒聽清。然後女的又說『你走』。具體說了多少句我記不清了,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我站了幾秒就走了,不想多管閒事。」

  傅長寧問他爭吵聲是從802房裡傳出來的還是走廊里。馬建國想了想,說是從房裡傳出來的,門關著,聲音悶在房間裡,但隔著一面牆還是能聽到。

  傅長寧又問他聽到爭吵聲的具體時間是什麼時候。馬建國想了想,說第一次是十點十五分左右,他出來買咖啡就是因為聽到吵鬧聲,想順便看看發生了什麼,但走到802門口的時候聲音停了,他就沒敲門。

  第二次是十一點四十分,他又聽到有人在802房裡走動,不是爭吵,是腳步聲,很重,像是在拖什麼東西。他這次站了更久,大概站了十幾秒,然後覺得不對,但又想可能是人家兩口子吵架,就去了陽台。他從陽台回來的時候腳步聲已經停了,他就回屋了。

  老周在記錄本上記了幾筆,說聽到拖東西的聲音為什麼沒報警。馬建國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他這個人有個毛病,不愛惹事。以前在保衛科的時候就不愛惹事,退休之後更不愛惹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聽到拖東西的時候大概十一點四十多,他在802門口站了十幾秒,然後去了陽台。從陽台回來的時候走廊里沒動靜了,他就回了屋,大概十一點五十左右。回來之後沒再聽到任何聲音。

  傅長寧讓他在筆錄上簽字。馬建國簽了,字跡一筆一划,很工整,跟他前保衛科的身份一樣規矩。簽完之後他抬頭問了句隔壁那個女的,是不是出事了。傅長寧沒有正面回答,只說還在調查。

  從801出來,老周在走廊里壓低聲音說,馬建國說的話半真半假。他說聽到爭吵聲可能是真的,但說不想多管閒事就不太對。他出來看了三次,第一次買咖啡,第二次在販賣機旁邊往802看,第三次直接站到802門口。一個人在深夜裡反覆關注隔壁的動靜,不叫不愛惹事,叫非常愛管閒事。傅長寧說還有一點,他提到了一男一女在房間裡吵架,但陳慧珍是一個人入住的。如果真的有爭吵,那個男人是誰。

  兩人正說著,小馬從803房出來,手裡拿著筆錄本。方芳跟著他走出房門,靠在門框上。她換掉了監控里那件深色連衣裙,穿了一件寬鬆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用髮夾隨意夾在腦後。大約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瘦瘦的,眼睛有點腫,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剛哭過。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一直在絞著T恤下擺。

  方芳說她昨晚確實去公共陽台打過電話,大概九點五十分出去的,打給一個朋友,聊了點私事。十點多她往回走,經過802門口的時候隱約聽到房裡有聲音,但沒在意。她當時的情緒不太好,電話里跟朋友吵了幾句,回來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那些事,就沒注意周圍。十一點之後她就睡了,什麼都沒聽到。

  「你聽到的聲音是從802房裡傳出來的?」老周問。

  「應該是。我經過的時候腳步沒停,就聽到一句,好像是女的在哭。也可能是我的錯覺,我當時情緒也不太對。」方芳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傅長寧問她有沒有看到別人靠近802,或者走廊里有沒有什麼異常。方芳想了想,說從陽台回來的路上在電梯口看到一個人,男的,穿深色衣服,背對著她站在電梯口,好像在等電梯。她沒看清臉,也沒留意他去哪了。時間大概是十點十分左右。

  「深色衣服。有沒有別的特徵?高矮胖瘦?」老周追問。

  方芳又想了想,說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她當時在想自己的事,沒有特別注意。她說完之後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說那個人手裡好像拎著個東西,不是包,是個塑膠袋,白色的,超市那種。她沒有看得很清楚,就是餘光掃到的。

  傅長寧問完方芳,小馬又把804房的情況做了匯報。孫小琴帶著女兒住在804,五歲的女兒昨晚發燒,她十點四十分去前台借溫度計,來回大概十分鐘。

  前台服務員證實了這一點,她確實去借了溫度計,也拿了退燒藥。但小馬注意到一個細節——孫小琴說她來回只用了十分鐘,但監控里她經過802門口的次數是兩次:去的時候一次,回來的時候一次。但804在走廊東頭,802也在走廊東頭,去前台坐電梯必須經過802。如果只是借溫度計,她應該在去的時候很快經過802,回來的時候也很快經過。但監控拍到她回來的時候在802門口站了幾秒,然後才回了804。

  「她解釋了嗎。」傅長寧問。

  「她說在門口站了幾秒是因為聽到裡面有聲音,以為是電視或者什麼。她說當時心裡只想著女兒的發燒,沒多想。」小馬說。

  傅長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四個人的說法都出來了,保潔王阿姨是最後一個接觸死者的,留到後面再問。他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

  馬建國十點十五分聽到爭吵聲,十一點四十分聽到拖東西的聲音。方芳九點五十分出去打電話,十點十分回來經過802聽到女人的哭聲,在電梯口看到一個拎白色塑膠袋的男人。孫小琴十點四十分去前台借溫度計,回來經過802時在門口站了幾秒,聽到裡面有聲音。

  如果這三個人的說法都屬實,那802房裡在十點到十一點四十之間有至少兩次不同的聲音——爭吵聲和哭聲可能來自陳慧珍,也可能來自別人。而那個拖東西的聲音,很可能就是屍體被拖進浴缸的時間點。

  他轉頭問小馬,酒店大堂和門口的監控能不能拍到那個拎白色塑膠袋的男人。小馬說酒店門口有一個攝像頭,但角度只對著大門,拍不到電梯口。大堂的攝像頭對著前台,能拍到所有進出電梯的人。

  如果方芳看到的那個人是在十點十分左右等電梯下樓,大堂的攝像頭應該拍到了他。老周讓小馬去調大堂監控,十點到十點半之間所有進出電梯的人,特別是拎白色塑膠袋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