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把酒店大堂的監控調回來,畫面質量比走廊那個好一些,至少人臉能看清。
他把時間軸拖到晚上十點到十點半之間,進出電梯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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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零三分,一個穿深藍色POLO衫的男人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超市白色塑膠袋,袋子裡裝的東西不重,拎在手上一晃一晃的。
他出了電梯直接往酒店大門走,步伐不快,沒有回頭。
大堂攝像頭拍到了他的正臉,方臉,平頭,眉毛很粗。
方芳被叫來辨認,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說身形對得上,衣服顏色對得上,塑膠袋也對得上,就是這個人。傅長寧問她確定嗎,她說確定,因為當時走廊里沒別人,她多看了兩眼。
小馬把監控截圖列印出來,拿著照片去前台問服務員認不認識這個人。服務員看了一眼,說這人昨晚來過,大概九點多來的,直接坐電梯上了樓。
她沒有看他進了哪個房間,也不知道他是來找誰的。傅長寧讓老周把照片傳給技術科做人臉比對,同時讓陳玥把這個人的信息掛到內部系統里,查全市賓館入住記錄。如果他是來找陳慧珍的,那他很可能也住在這附近。
老周把照片拍下來,問方芳還有沒有別的細節。方芳想了想,說那個男的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她聞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煙味,很濃,像是剛抽了好幾根煙。
衣服上也有一股味道,不是煙味,是某種化學品的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有點像她在整形醫院聞到的消毒水,但又不完全一樣。老周把這個細節記在筆錄里。
方芳簽完字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說還有一件事她剛才忘了說。她昨晚打電話的時候聽到八樓公共陽台那邊有聲音,不是說話聲,是有人在走動。她當時在打電話沒在意,後來回想起來,那個時間點除了她,還有別人在陽台上。
「大概幾點。」傅長寧問。
「十點不到。我當時看了手機,九點五十分左右。」方芳說完就走了。
老周合上記錄本,說這棟樓里昨晚有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公共陽台附近。方芳在打電話,另一個人在走動。那個人是誰?如果拎塑膠袋的男人是來找陳慧珍的,他可能先在陽台上等了一會兒,等到十點左右才去802。傅長寧說去陽台看看。
八樓公共陽台在走廊最東頭,跟802房隔了三個房間。陽台不大,鋪著防滑地磚,角落裡放著兩把褪色的塑料椅和一個截了半截的鐵桶,鐵桶里積了半桶雨水,水面上漂著一隻淹死的飛蛾。
傅長寧站在陽台邊上往下看,樓下是酒店後巷,堆著幾個垃圾桶和一摞廢棄的床墊。陽台護欄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油漆被刮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
老周蹲下來看了看,說劃痕是新的,可能是有人趴在這裡往下看的時候,手錶或者皮帶扣刮的。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劃痕周圍,沒有指紋,但劃痕旁邊的護欄上有幾道手印,指節輪廓清晰,拇指位置朝外——有人雙手撐在護欄上往下看過。
他讓技術科來取手印,然後站起來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從陽台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802房門口。如果有人在陽台上待著,他能看到誰進出802,但802的人看不到他。
從陽台出來,老周說這個案子裡有一個人一直在觀察802,不是馬建國那種光明正大地在走廊里站著,而是躲在陽台上。
如果方芳聽到的腳步聲是那個人的,那他可能九點五十分就到了陽台,等到十點左右才離開。而馬建國聽到的爭吵聲是十點十五分。
時間線扣得很緊——九點五十分有人在陽台觀察,十點左右拎塑膠袋的男人從電梯出來,十點十分方芳在電梯口看到他,十點十五分馬建國聽到爭吵聲。
秦莉的電話打斷了他們的討論。她說紅裙子的檢測有進展了,讓他們回來一趟。
傅長寧和老周回到局裡的時候,秦莉正在檢驗室里對著顯微鏡看纖維樣本。她抬起頭,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遞過來。
裙子的標籤被水泡過之後她用紅外光譜重新掃描了一遍,標籤上的字跡雖然肉眼看不清,但掃描之後能看到殘留的油墨痕跡。標籤上印的不是成衣品牌,而是布料批號。
這種批號格式不是零售渠道的,是服裝廠批量採購的胚布批號。也就是說,這條紅裙子不是商場買的,是有人買布料自己做的,或者找裁縫做的。
「自己做的。」老周拿過報告看了一眼,「誰會用這種胚布做一條紅裙子?」
秦莉說這種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服裝廠職工,拿廠里的邊角料自己車衣服。另一種更特殊——在殯儀館或醫院太平間工作過的人。
她之前跟老邱聊過,殯儀館有些家屬會要求給死者穿特定的衣服。如果家屬自己買了布,殯儀館的人會用這塊布手工趕製一套壽衣,包括裙子。
這種手工活通常用工業縫紉機做,但裙子的裙擺收邊是手針縫的,針腳不均勻,針距忽大忽小,不是專業裁縫的手藝,更接近殯葬從業者為死者整理衣物的手法。
傅長寧沉默了一會兒,讓秦莉繼續查胚布的來源,看能不能追到具體的服裝廠或殯儀館。然後他讓小馬去查鑫悅賓館附近有沒有殯儀館、太平間或者壽衣店,再查一下八樓所有住客和工作人員的詳細履歷,看有沒有人曾經在殯葬行業或服裝廠工作過。
老周說還有一件事沒做。保潔員王阿姨是最後一個接觸死者的人,九點五十分她敲過802的門,陳慧珍遞了一條用過的浴巾給她。這是陳慧珍最後一次活著出現在別人面前。傅長寧說現在就去。
王阿姨正在八樓推著清潔車挨個敲門換床單。老周把她叫到走廊盡頭,亮出證件。王阿姨大概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酒店制服,頭髮用網兜網住,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指節粗大,虎口有一道舊傷疤。她聽到陳慧珍的名字時,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被人提到了一個她一直在想但不敢說的人的反應。
「昨晚九點五十分,你敲了802的門。門開之後你看到了什麼。」老周問。
王阿姨低下頭,兩隻手在橡膠手套里互相搓著。她說她看到了陳慧珍。她穿著那件白色短袖襯衫,頭髮披散著,好像剛洗過澡。她接浴巾的時候站在門口,整個人堵著門縫,屋裡沒有別人。她當時覺得她臉色不太好,眼睛有點紅,但沒敢多問。
「她跟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就說了一句『麻煩你了』,聲音很輕。我把浴巾接過來,她就關門了。從門縫裡我看到她轉身往衛生間走,浴袍搭在椅子上,床上還放著那個黑色的電腦包,拉鏈開著,裡面有幾份文件。」
老周問她九點五十分之後有沒有再路過802,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王阿姨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沒有再路過802,但她聽到了一些聲音。
清潔車停在走廊另一頭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從八樓公共陽台方向走過來,腳步聲很輕,不像穿皮鞋,像是布鞋或者軟底鞋。她當時背對著走廊在換垃圾袋,沒回頭看,等她轉過身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人了。那個聲音的方向是往802那邊去的。
「大概幾點。」
「十點左右。我記不太清。我的工作記錄本上有時間,每換完一間房我都會記時間。」她從清潔車抽屜里翻出一個卷了邊的軟皮本,翻開給老周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滿了房間號和打掃時間,昨晚九點五十分那一行寫著「802,換浴巾」。後面一行是十點零五分,房間號是805。九點五十分到十點零五分之間有一段空白,她在這段時間裡聽到了腳步聲。
傅長寧問她有沒有看到拎白色塑膠袋的男人經過。王阿姨說她沒看到白色塑膠袋,但她看到電梯口有一個人站著。
不是等電梯,是站在那裡,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往走廊這邊走。她當時正彎著腰在清潔車裡翻東西,只瞥到一個背影,深色衣服,中等身材。
等她站直了,那個人已經不見了。她沒聽到電梯響,也沒聽到樓梯門響,那個人是走進走廊里來了,但她沒看清他去了哪個房間。
老周把這些記下來,讓王阿姨在筆錄上簽字。王阿姨簽完字,把筆還給老周,重新戴上橡膠手套推起清潔車走了。走廊里安靜下來,只有清潔車輪子碾過地毯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傅長寧站在八樓走廊里,看著802房那扇關著的門。門框上還貼著派出所貼的封條,白色封條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格外扎眼。他把剛才收集到的信息在心裡重新排列了一遍。
王阿姨九點五十分敲802的門,陳慧珍還活著,一個人。十點左右,有人在陽台觀察後離開,往802方向去了。十點零三分,拎塑膠袋的男人從電梯出來。十點十分,方芳在電梯口看到那個男人。十點十五分,馬建國聽到802傳出爭吵聲。
陳慧珍的死亡時間是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如果是十點之前死的,王阿姨九點五十分見到她的時間就對不上。死亡時間更可能是十點到十一點之間。
爭吵聲。一個男人。拎塑膠袋的。陽台上有另一個人在觀察。這些人可能互相認識,也可能只是恰好出現在同一段時間裡。
老周說還有一件事——王阿姨說她十點之後聽到腳步聲,那個人穿著布鞋或者軟底鞋。酒店住客穿拖鞋的不少,但穿軟底布鞋的不多。
馬建國穿的是拖鞋,方芳穿的是高跟鞋,孫小琴穿的是平底涼鞋。如果王阿姨聽到的腳步聲是軟底布鞋,這個人不在已知的名單里。
傅長寧說,還有一個人——那個拎塑膠袋的男人。方芳說他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她沒有注意他穿的什麼鞋,只記得煙味和化學品味道。
如果他是來找陳慧珍的,陳慧珍讓他進了房間,兩個人發生了爭吵,那他離開之後陳慧珍死亡,兇手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另一個人。
他拿起手機打給技術科,讓他們儘快把拎塑膠袋男人的身份查出來。又打給秦莉,讓她比對防盜鏈上的鋁粉是否跟普通的易拉罐鋁片成分一致。然後他和老周下了樓,大堂里那個東京時間的時鐘還是慢二十分鐘,紐約時間已經徹底停了,秒針卡在羅馬數字四的位置,像是時間在某個瞬間凝固了。傅長寧看了一眼那個鐘,推門走進外面的熱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