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處理廠的廢棄沉澱池在護城河東岸,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池壁高過人頭,池底積了一層黑綠色的淤泥。
不同的是這一次池邊多了一串腳印,從河堤方向一路延伸過來,步幅不大,不緊不慢,走到沉澱池邊緣的護欄缺口處停了。
護欄上的鐵鏈被解開了,垂在兩邊,鐵鏈末端拖在淤泥里。
老周蹲下來看了看腳印,又用手電筒照了照護欄缺口下面的池底。
池底淤泥上有一行往池子深處延伸的腳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走到沉澱池正中間的位置停住了。
那裡有一台廢棄的攪拌機,鏽跡斑斑的鐵架子上坐著一個人。
手電筒的光柱穿過夜色打在攪拌機鐵架子上。
吳志遠坐在那裡,背靠著鏽蝕的攪拌軸,兩條腿垂在鐵架子邊緣,腳上的鞋陷在淤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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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領口豎著,頭上還戴著那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右手虎口上那塊淺色的漆漬在手電筒光下泛著灰白。
「吳志遠。」傅長寧站在池邊,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沉澱池裡傳得很遠。
吳志遠沒有動。
老周從另一側繞到池底,踩著淤泥一步一步往攪拌機方向走。
走到鐵架子下面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回頭對傅長寧搖了搖頭。
吳志遠已經死了。他的嘴唇發紫,眼瞼上有針尖大小的出血點,頸部沒有勒痕,手腕上也沒有傷痕。
秦莉蹲下來檢查之後說,他用了琥珀膽鹼,靜脈注射,針眼在左手肘窩內側,針管掉在攪拌機下面的淤泥里,跟林彥用的是同一種藥、同一個批號。
針管旁邊還有一朵紙花,淡藍色的,折得很仔細,花瓣的弧度跟蘇敏嘴裡那朵一模一樣。
紙花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還是那行字——「017號完成了。」
秦莉把紙條裝進證物袋,說這朵花是給他自己的。
他把前面十六個編號留給了別人,第十七號是他自己。
他把所有人都還回來了,包括他自己。
傅長寧站在池底,看著攪拌機上那個垂著頭的人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讓技術科把現場所有物證全部編號裝袋帶回局裡。
吳志遠的遺體被運回法醫室之後,秦莉做了一份完整的屍檢報告。
死因跟蘇敏完全一致,琥珀膽鹼導致呼吸肌麻痹。
死亡時間在當天傍晚五點到六點之間,也就是他提交離職申請之後不久。
他在物流公司的電腦上提交了離職申請,理由寫的是「收集完成,申請離職」,然後開車到城西老工業區,把麵包車停在路邊,把紙箱搬下車擺在河邊,把外套扔進河裡,然後帶著針管和紙花走到了水處理廠。
秦莉在報告備註欄里寫道:嫌疑人在死亡前保持了高度一致的儀式化行為模式。
他所使用的琥珀膽鹼與林彥案中的藥物屬同一批號,來源相同。
骨刀上的血跡經DNA比對與周小英完全匹配。
針管上的指紋與四年前南郊磚窯菸頭上的指紋一致。本案所有物證鏈條完整閉合。
吳志遠沒有家屬。他的父母在他小時候就離異了,各自去了外地,多年沒有聯繫。
他的員工檔案里緊急聯繫人一欄是空白的。物流公司的同事說,他在公司幹了六年,從來沒提過家人,從來不參加聚餐,每年春節別人都回家他一個人在公司值班。
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也沒有人來認領他的遺體。
老周給吳志遠身份證上登記的戶籍地派出所打了個電話,對方回話說那個地址二十年前就拆遷了,他父母的戶籍早就遷走了,去向不明。
老周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說這個人在這座城市裡活了半輩子,跟誰都沒關係,唯一的關係是他自己編的,十七個編號。
小馬用了將近十天把吳志遠的十七本筆記本全部轉錄歸檔。
每一本筆記本里都詳細記錄了一個編號對應的觀察對象的行蹤、作息、習慣。
有些編號對應的是已經被其他連環殺手殺害的受害者,吳志遠在案發後才找到她們的拋屍地點,給她們補上了編號。
有些編號對應的是活著的女性,他在筆記本里記錄了她們的生活軌跡,但從未對她們下手。
最後一本——017號——只寫了三頁。第一頁是日期,吳志遠自己的出生年月。第二頁是一行字:「收集完成。」第三頁是空白。
秦莉把這些筆記本裝進證物箱,貼上標籤,編號從001到017,然後在證物清單上簽了字。
她說吳志遠沒有殺過編號里的大部分人,但他的筆記本為沈建民、宋寶根、林彥三起案件提供了新的證據線索,有幾個之前無法確認身份的受害者,通過他的記錄找到了失蹤時間和失蹤地點,跟舊案卷宗對上了。
傅長寧讓她把能關聯上的舊案線索全部整理出來,移交各相關案件的承辦單位。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各分局陸續反饋了地圖上八個新紅點的排查結果。
有三個紅點找到了無名女屍的埋葬位置,DNA比對確認了身份。
兩個紅點對應的是仍然活著的女性,她們在幾年前被吳志遠觀察過,但從未受到任何侵害,甚至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記錄自己的生活。
剩下三個紅點至今沒有找到對應的人,可能還在某個廢棄廠房的地下室里,可能埋在護城河邊的蘆葦盪深處,也可能永遠找不到了。
這三個紅點被掛進了懸案系統,等待未來的某一天有人發現新的線索。
周小英出院那天,傅長寧去醫院看了她一次。她穿著那件藍色棉襖坐在病床上,頭髮剪短了,臉上有了些血色。
她說她不記得被關的那些天裡發生了什麼,只記得有人每天晚上坐在門外,她聽得到呼吸聲。她問那個人抓到了嗎。傅長寧說抓到了。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周小英的母親坐在病床旁邊削蘋果,削完之後遞給周小英,周小英沒接。
她母親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對傅長寧鞠了一躬。
傅長寧側了一步沒受這個禮,說回去好好養病。
周小英說好,然後拿起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蘋果上。
她母親伸手去擦,她推開了母親的手,說我自己能擦,然後把眼淚擦在手背上,繼續吃蘋果。
從醫院出來,老周發動了帕薩特,問傅長寧吳志遠骨灰怎麼辦。
傅長寧說按無人認領遺體的程序處理,骨灰撒在護城河裡。
老周點了點頭,把車拐上主幹道。窗外梧桐樹開始冒新芽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杯里是今天早上泡的紅茶,出門的時候忘了喝,現在已經涼透了,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喝完,然後把杯子擱在膝蓋上,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