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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春分

  吳志遠的骨灰在春分那天按無人認領遺體的程序撒在了護城河裡。

  老周從殯儀館回來,在辦公室站了一會兒,說撒骨灰的時候起了風,吹得他滿頭都是灰,他拍了好幾下才拍乾淨。

  小馬說那不是骨灰,是殯儀館燒鍋爐的灰。老周說你怎麼知道。

  小馬說鍋爐房在北邊,你站的是南邊。老周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那邊是南邊。

  周小英出院之後回了老家。她媽把臥室重新布置了一遍,牆上原來貼的明星海報全揭了,換成了她自己畫的畫。

  她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畫了一朵藍色紙花,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老周,說這是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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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把照片轉發給傅長寧,傅長寧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機屏幕暗了之後他又按亮看了一遍。

  照片裡那朵紙花歪歪扭扭的,花瓣的弧度跟吳志遠折的完全不一樣。

  那三個找不到對應無名女屍的紅點繼續掛在懸案系統里。

  各分局每隔一段時間會報一次排查進展,大多數時候進展欄里寫的是「暫無線索」。

  傅長寧每回翻到這一頁,都會把那張畫滿紅圈的本市地圖拿出來對照一遍,然後放回去。

  老周說也許有一天會有人發現,跟以前那些舊案一樣,被一個撿廢鐵的在廢棄廠房裡看到,或者被釣魚的在蘆葦盪里踩到。

  傅長寧說等。老周說這話你去年也說過。傅長寧說去年說的不是這個案子。

  老周說反正都是等。

  積壓了幾個月的文書工作被傅長寧一次性清理乾淨。

  該簽的字簽了,該歸檔的歸檔了,該退回補充偵查的退了回去。

  檔案櫃裡又多了一排卷宗,吳志遠的十七本筆記本占了整整一層,按編號排列,001到017。

  秦莉在證物清單最後一頁簽了字,然後把筆擱在桌上,說這案子的卷宗比前三起加起來都厚,光筆記本的複印件就用了兩包列印紙。

  老周說你數過了?

  秦莉說印表機上的計數器寫的。

  老周說那個計數器不准,上次打了幾十份筆錄它紋絲不動。秦莉說那是因為你忘了插線。

  春天到了,梧桐樹開始飄絮。

  白色的飛絮從窗戶縫裡鑽進來,落在辦公桌上,落在鍵盤上,落在搪瓷杯的杯沿上。

  老周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把窗戶關了,說每年這時候都這樣,就不能換種樹。

  陳玥說梧桐樹是這條街的標誌,換了就沒有老城區的味道了。

  老周說那我換個辦公室。

  陳玥說那你跟局長說去。老周想了一下,說算了,局長辦公室窗戶對著鍋爐房,還不如飛絮。

  物業老李把走廊最後一根閃了半年的日光燈管換了。

  老周站在門口看他換,說這次換的是LED的,不容易壞。

  老李說價錢也比日光燈貴。

  老周說你報上去的時候可以多寫點,反正年底結帳。老李說我是個老實人。老周說上次門鎖拖了三個月的是誰。

  老李說那個鎖芯型號不對,不能怪我。老周說型號不對你就去換對的型號,你拖了三個月。

  老李把燈管裝好,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現在不是換好了嘛。

  老周抬頭看了看那根新燈管,白光,很亮,照得走廊裏白慘慘的,說太白了,以前那個黃的雖然閃,但看著暖和。

  老李說現在誰還用黃光燈管,都停產了。

  老周說那你上次給我換的鎖芯是不是也停產了。老李拎著梯子走了,假裝沒聽見。

  食堂換了個新廚師,紅燒肉切得比之前薄了,味道也咸了一點。

  小馬說之前的廚師回老家帶孫子去了,這個是新來的,還在磨合期。

  老周說磨合期也不能放這麼多鹽。小馬說你可以提意見。

  老周說我提了,他上回多放了半勺糖,我懷疑他是故意的。小馬說那你別再提了,再提他該放辣椒了。老周說也是。

  重案一組又接過幾起案子,都是小打小鬧,偷竊的、打架的、家庭糾紛的。

  傅長寧處理完之後,把之前積壓的幾份舊案卷宗翻出來看了看,有的是證據不足擱置了,有的是嫌疑人在逃掛在那裡。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完了又放回去。陳玥說他是閒不住,老周說他是在等下一個。

  小馬趕緊說你們別烏鴉嘴,每次一說沒案子,案子就來了。老周說那你還不趕緊呸兩聲。

  小馬呸了兩聲,又敲了敲自己的桌子。老周說你敲桌子沒用,得上香。小馬說我又不信那個。

  清明那天下午,傅長寧去了一趟護城河邊。沒有特別的原因,就是順路。

  他把車停在河堤上,沿著斜坡走下去,站在蘆葦盪邊上。

  蘆葦已經開始返青了,嫩綠的稈子從枯黃的舊稈子中間鑽出來,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起。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水流很緩,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有人在水邊放了一隻紙船,白色的,已經濕了一半,在水面上慢慢打著轉。

  他在蘆葦盪邊上蹲了一會兒。褲腿蹭上了河灘上的泥,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然後他站起來,沿著斜坡走回帕薩特。老周發來一條微信,是一張照片,食堂今天供應春卷,剛炸出來的,金黃酥脆,配了一碟醋。

  照片角落裡有小馬夾春卷的手,老周把他的手拍糊了,小馬在旁邊發了條語音說你能不能用點心。老周又發來一條文字:你什麼時候回來,涼了不脆了。

  傅長寧回了一句「十分鐘」,發動了車。

  帕薩特拐上主幹道的時候,梧桐絮從敞開的車窗飄進來,落在副駕座位上。

  傅長寧伸手把飛絮撥開,關上車窗,把暖風調到最低檔。

  街邊的梧桐樹已經全綠了,密密匝匝的葉子遮住了半邊天,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灑了一地碎金。

  路過公交站的時候,站台上站著幾個人,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往車來的方向張望。

  一個穿藍色連衣裙的女孩靠在站牌上,耳朵里塞著耳機,嘴角微微翹著。

  公交車從後面駛過來,她摘下耳機上了車,車門關上,車子慢慢匯入車流。

  傅長寧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下一個紅燈,他停在一棵剛開花的槐樹下。

  槐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串掛在枝頭,風吹過來,花瓣簌簌地落在擋風玻璃上。

  雨刷沒開,花瓣積了薄薄一層,他把雨刷撥了一下,花瓣被掃到一邊,堆在玻璃邊緣,又被風捲走了幾片。

  紅燈轉綠,他踩下油門,帕薩特駛過路口。

  後視鏡里槐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團模糊的白影,融進了路邊的樹叢里。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春天的風灌進來,暖的,帶著一股青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食堂里老周已經吃了好幾個春卷,嘴角沾著醋。小馬說你怎麼不給傅組留點。

  老周說他說十分鐘,這都十五分鐘了,誰知道他是不是又半路拐到哪個案發現場去了。傅長寧推門進來,說我拐去買了個打火機。

  老周說你不是戒了嗎。傅長寧說給老李買的,他工具箱裡那個壞了。

  老周說你還管他打火機。傅長寧說不管打火機,下次門鎖還得拖三個月。老周想了想,說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