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把骨刀放在顯微鏡下看了很久。刀刃上除了紙纖維,還有微量殘留,不是血跡,是皮膚組織。
已經干透了,嵌在刀刃和刀柄的接縫裡,肉眼看不到,用棉簽蹭了兩遍才蹭下來。
她把樣本放進試管標了號,送到DNA實驗室做快速比對。
結果在兩個小時後出來了,皮膚組織的DNA跟周小英的完全匹配。
秦莉拿著報告站在檢驗室門口,沒有馬上進去,隔著玻璃看傅長寧坐在辦公桌前翻那十七本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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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報告放在他桌上,說吳志遠留下的這把骨刀上檢出了周小英的皮膚組織,他用這把刀在她身上刻過東西。
不是致命傷,刀刃上沒有血跡,只有表皮組織,是活著的時候刻的,而且刻得很淺,像是故意控制著力道,只劃破表皮,不傷及真皮層。
她在報告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嫌疑人可能在她身上刻了某種標記,刀痕呈弧形,推斷是花瓣形狀或類似圖案。
傅長寧沉默了一會兒,拿起座機打給老周,問吳志遠的車找到了沒有。
老周說交警那邊剛回話,吳志遠的白色麵包車在一個小時前出現在城西老工業區附近,被巡邏交警攔停檢查,車上沒人,車門沒鎖,車廂里堆著幾個紙箱,紙箱裡裝的是筆記本、照片、幾束用絲帶紮好的頭髮,還有一張本市地圖,地圖上畫滿了紅圈。
「他人呢。」傅長寧問。
「不見了。交警說攔下來的時候車是停在路邊的,引擎還是熱的。附近搜了一圈沒找到人,他可能步行離開了,方向是護城河那邊。」
傅長寧掛了電話,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秦莉在後面喊了一句,說她也要去。老周已經在樓下了,帕薩特的引擎突突響著,排氣管在冷風裡噴出一團團白霧。
三人上了車,老周把油門踩到底,帕薩特在夜色里拐出局裡院子,往城西方向開去。
車窗外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掃過擋風玻璃,路面上有薄薄的積雪,被車輪碾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
城西老工業區的廢棄廠房在護城河北岸,跟水處理廠隔河相望。
吳志遠的白色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車廂里那幾個紙箱已經被技術科的人搬下來放在地上,排成一排。
傅長寧蹲下來打開最上面的那個紙箱,裡面整整齊齊地摞著十幾本筆記本,就是翠苑新村白色門後面鐵皮櫃裡那些,從001到017,一本不少。
第二個紙箱裡裝著照片,拍立得相紙,每一張照片背面都有編號和日期,跟臥室牆上貼的那些一模一樣。
第三個紙箱裡是用絲帶紮好的頭髮,每一束下面都壓著小標籤。
最底下還有一個紙箱,不是從車上搬下來的,是交警在河邊斜坡上發現的。
紙箱裡只有一樣東西,一把骨刀,跟林彥店裡那把同一款,刀刃上沾著新鮮的血跡,還沒幹透。
旁邊的石頭上放著一張紙條,用黑色記號筆寫了幾個字,字跡還是那麼工整——「017號完成了。」
老周拿著手電筒沿著斜坡往下照,河邊的蘆葦叢里有一串腳印,腳印盡頭的水面上漂著一樣東西。
手電筒的光柱定在水面上,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跟水處理廠辦公樓轉椅扶手上搭的那件一模一樣。
外套在水面上漂了兩下,被蘆葦稈子掛住了。
老周讓人下水去撈,外套下面沒有屍體,河水太淺了,藏不住人。
秦莉蹲在河邊把骨刀上的血跡做了快速檢測,人血,DNA比對要回局裡做。
但她在刀柄上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枚指紋,拇指的,很清晰,沾了血之後印在刀柄的防滑紋路上。
她拍了照傳回局裡讓小馬立刻做比對。
傅長寧站在河邊,手電筒的光掃過蘆葦叢。腳印是從麵包車停的位置一路走下來的,步幅不大,不慌不忙。
走到河邊之後腳印停了,然後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住,再往前走,反覆了好幾次。
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猶豫。
外套扔進了河裡,骨刀留在紙箱裡,紙條壓在石頭下面。
他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還回來了,然後走了。
傅長寧的電話響了,是小馬打來的。小馬的聲音有點喘,說秦莉傳回來的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跟四年前南郊磚窯菸頭上的指紋一致,跟冷藏間床沿上的指紋一致,跟寄信人虎口漆漬的DNA一致。吳志遠就是寄信人。
「他現在人在哪。」傅長寧問。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小馬頓了一下,說吳志遠的物流公司會計剛才打來電話,說吳志遠今天下午在公司內部系統里提交了一份電子離職申請,申請理由寫了一行字。傅長寧問寫了什麼。小馬念了出來——「收集完成,申請離職。吳志遠。」提交時間是今天下午五點二十分,也就是交警發現麵包車之前兩個小時。
老周站在斜坡上往下喊,說在河邊找到了一個腳印往東邊去了,沿著河堤走,方向是水處理廠。
傅長寧掛了電話,沿著斜坡往上走,邊走邊給陳玥打電話讓她通知各派出所沿護城河東岸搜索。
重點查水處理廠和周邊廢棄建築,吳志遠對那一帶很熟悉,可能去了他知道的任何地方。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蘆葦稈子被吹得沙沙響。傅長寧走到河堤上,看著東邊那片黑漆漆的工業區輪廓,水處理廠的廢棄水池在夜色里像一座座沒有水的水泥墳墓。吳志遠把所有的東西都還回來了,唯獨沒有還回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