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把翠苑新村周邊四十八小時的監控全調回來了。
翠苑新村是個老小區,門口只有一個攝像頭,物業說是去年裝的,像素還行,能拍到進出車輛的車牌。
技術科把監控時間軸從四十八小時前開始往後倒。小馬盯前半段,另一個技術員盯後半段。
凌晨和深夜進出小區的車輛不多,大部分是計程車和送貨麵包車。
其中有一輛白色麵包車在三天內出現了兩次,第一次是凌晨一點多進的,第二次是前天晚上十點多出的。
進的時候車廂里看不出裝了什麼,出的時候後車窗里能隱約看到堆著幾個紙箱。
車牌號是本地的,車主登記信息是城北一家物流公司。
「物流公司。」老周把車牌號抄下來,「跟宋寶根的公交公司沒關係,跟林彥的模型店也沒關係。這個人是物流行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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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讓老周立刻去查這家物流公司的背景。
老周打電話過去,那邊接電話的是個女會計,說他們公司確實有這輛車,是配送車,司機叫吳志遠,四十二歲,在這家公司幹了快六年。
主要負責城東和城北片區的夜間配送,工作時間是晚上八點到第二天凌晨四點。
「夜間配送。」老周重複了一遍,「每天晚上都在路上跑,沒有人會懷疑他為什麼凌晨出現在任何地方。他對全市所有的偏僻角落都了如指掌,因為他每天都在給這些地方送貨。」
會計還在電話里說了一件事。上個月公司內部做車輛年檢,發現吳志遠那輛麵包車的里程表比同批其他車多了將近一倍。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晚上沒事喜歡開車兜風。公司覺得不算大問題,就沒追究。
「兜風。」老周掛了電話,「每天晚上都在兜風。冷藏庫、採石場、水處理廠、鳳凰山、翠苑新村。他開了六年的夜間配送車,把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偏僻角落都刻在腦子裡了。」
傅長寧讓老周立刻去物流公司調取吳志遠的全部配送記錄和工作排班表,同時把麵包車扣押回來做全面勘查。秦莉說她要親自做車內採樣,重點查車廂地板和後備箱縫隙里的微量物證。
老周帶人趕到物流公司的時候,吳志遠不在。會計說他今天輪休,應該在家。
老周讓會計把吳志遠的員工檔案調出來。檔案上的照片是一張方臉,短髮,眉毛很粗,眼神很平靜,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不像。
那張臉放在人堆里找不到,正是最適合做夜間配送司機的臉。
他在這家公司幹了快六年,負責城東和城北片區的夜間配送,每天從晚上八點跑到第二天凌晨四點。
六年,兩千多個夜晚,他獨自開著一輛白色麵包車在城市裡遊蕩,沒有同事監督,沒有固定路線,沒有人會過問他為什麼在某個地方多停了二十分鐘。
前年他負責鳳凰山附近幾家小超市的配送,大前年水處理廠還沒關停的時候他在那條線路上跑過三個月。
他親眼看著這些廢棄區域一天天荒蕪下去,沒有人比他更熟悉它們的每一個角落。
老周把員工檔案收好,帶人去了吳志遠的住處。翠苑新村三號樓四樓東邊那戶,就是照片上那扇白色門。
門鎖著,老周用從物業拿的備用鑰匙打開了門,屋裡已經搬空了。客廳里那把摺疊椅還在,但保溫杯和餅乾沒有了。
臥室里的鐵架床和工作檯還在,但牆上的地圖和照片全部被取下來了。
鐵皮櫃開著,裡面空無一物。他把這間屋子裡的所有東西都帶走了。
「他知道我們要來。」老周站在空蕩蕩的臥室中間,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給傅長寧打電話,「他把地圖和照片全部取走了。十七本筆記本、照片、頭髮、紙花,全拿走了。工作檯上的氣泵還在,骨刀留下了一把,可能是不小心落下的,也可能是有意留的。」
「留了一把骨刀。」傅長寧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跟林彥那把是同一款。」
老周仔細看了看那把骨刀,手柄上刻著「像素坊」三個小字。
是從林彥店裡買的。
他拍了張照片發給秦莉,秦莉回消息說刀頭上的紙纖維成分跟蘇敏嘴裡那朵紙花一致。
他不僅觀察林彥,還從林彥店裡買了工具。
他用林彥的工具做了什麼,目前還不知道。
傅長寧讓他把骨刀帶回來。
然後通知各派出所和交警,全市布控,重點查夜間行駛的白色麵包車。
吳志遠的照片和車牌號全部下發。
老周掛了電話,在空臥室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白色門。
回局裡的路上,小馬打來電話,語氣有點急。
他說鐵皮櫃裡那十七本筆記本秦莉已經全部翻完了,發現了一個之前漏掉的細節——每一本筆記本封底內側都寫著一行字,字跡很輕,用的是鉛筆。
從001到017,每一本都有一句話,合在一起是一段完整的話。秦莉正在按編號順序把它們全部抄下來。
老周回到局裡的時候,秦莉已經把整段話抄在了白板上。十七行字,字跡工整,每一行都是一個編號對應的一句話。老周邊走邊讀:
「001: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她們。002:每一個都像一朵沒有開放的花。003:沈建民把她們埋進土裡。004:宋寶根把她們的鞋放在床下。005:林彥把她的頭髮鎖在抽屜里。006:他們把花摘下來就走了。007:我不同。008:我收集的是盛開的過程。009:每一朵花都有屬於自己的顏色。010:蘇敏是紫色的。011:宋瑤是白色的。012:周小英是藍色的。013:我在她身邊坐了很久。014:我聽到她在黑暗中呼吸。015:那是花盛開的聲音。016:我的收集完成了。017:現在我把它們還給你們。」
老周讀完最後一行,把打火機擱在桌上。
「他把十七個編號全部還給我們。這些編號里的受害者,除了我們已經找到的,還有八個新紅點,對應著八個新的受害者。加上之前已經確認的九個——沈建民的五個、宋寶根的七個——但蘇敏和宋瑤不在他的編號里。他觀察了她們,但沒有把她們納入收藏。他的收藏是從001開始獨立編號的,001到017,十七個人。目前確認的只有周小英、採石場那具屍骨,還有蘇敏和宋瑤是被他觀察但沒有編號的。剩下的十幾個編號,大部分都是新的。」
小馬說這十七個編號對應的是他四年來觀察和記錄的所有案件受害者,不是他自己殺的人。
他確實殺了周小英,但其他人是他從其他連環殺手的拋屍點或囚禁點收集來的信息。
他把所有案子串在一起,用自己的編號系統重新歸檔。
與其說他是一個殺手,不如說他是一個記錄者——一個在深夜遊盪、把別人的罪惡當成自己收藏品的記錄者。
「吳志遠的編號跟沈建民和宋寶根的受害者編號不完全重合。他選了十七個作為自己的收藏,但實際觀察過的受害者遠不止十七個。他筆記本里提到了福利院、救助站、醫院急診室。他可能還在其他我們沒有發現的地點逗留過。」傅長寧在最後一本筆記本里翻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便簽,上面寫著幾個地名:城北救助站、安康醫院急診觀察室、市福利院檔案室。
「他不僅記錄了死者,還記錄了活著的人。他在救助站觀察過被收容的女性,在醫院急診室觀察過送醫的受害者,在福利院檔案室翻過失蹤兒童的照片。他的收藏不限於死者和失蹤者,任何處於『無依無靠狀態』的女性都可能成為他的觀察對象。他把這些人的信息編進筆記本里,但可能沒有對她們下手。」
傅長寧讓小馬把這三個新增地點列入排查計劃,明天一早分別去城北救助站、安康醫院和市福利院,查有沒有人見過一個開白色麵包車的中年男人在附近逗留。
然後他拿起座機撥了陳玥的號碼,讓她把吳志遠的通緝令轉發給各分局,同時在系統里加一條備註:此人可能持有大量受害者的照片和筆記,有自毀傾向,接近時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傅長寧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十七行字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窗外天已經黑了,走廊里老李的電鑽聲還在響,門鎖換到一半,螺絲卡住了。
老周走到門口喊了一句要不要幫忙,老李說不用,馬上就好。
陳玥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過來,手裡拎著幾份盒飯,說食堂今晚有糖醋排骨。
小馬接過盒飯打開看了一眼,說今天排骨切得小,食堂阿姨可能心情不好。
傅長寧沒有去拿盒飯。
他站在白板前面,把那十七本筆記本按編號順序排在工作檯上,一本一本重新翻看。
秦莉在工作檯上鋪開了所有物證——骨刀、氣泵、手揉紙、微型電推、頭髮束、紙花、照片,每一樣都貼了標籤,從001到017依次排列。
她說吳志遠把每一件物品都按編號歸檔,他的工作室也是按編號布置的。
冷藏間是013號周小英,採石場是005號宋瑤。
剩下十五個地點,分別對應另外十五個編號,每一個編號背後都有一個受害者、一個囚禁點或觀察點、一件他留下的物品。
吳志遠在筆記本封底寫的「現在我把它們還給你們」,意思是這些編號對應的信息和地點他全部留在了那間白色門背後,只是大部分已經被他提前轉移走了。
現在她們散落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裡,等著被一個一個找回來。
傅長寧把那十七行字用手機拍了下來,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轉向秦莉說了一件需要馬上確認的事——吳志遠留下的那把骨刀上,除了紙纖維,有沒有血液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