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白色防盜門在兩天後被鎖定了位置。
技術科把照片放大之後,在門框邊緣發現了一小塊剝落的牆皮,牆皮下面的瓷磚花紋是老式長條形白瓷磚,九十年代居民樓常用的那種。
門上的貓眼位置偏低,門板上的福字貼紙是超市贈品,右下角印著「年年有餘」四個小字,字體模糊,能看出印刷批次號。
小馬順著這批贈品貼紙的發放記錄查到了城東三家超市,其中兩家今年春節做過滿減活動,剩下一家在去年年底開業時發過一批,覆蓋範圍是超市周邊兩公里以內的老小區。
「去年年底的贈品,跟周小英被囚禁的時間對得上。」老周把超市覆蓋區域的地圖攤在桌上,「這一片有六個老小區,都是九十年代建的,戶型結構一樣,用的都是白瓷磚配白色防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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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讓技術科根據牆皮剝落的位置和貓眼高度做了建築結構比對。
六個小區里只有翠苑新村三號樓的次臥窗戶採光角度跟照片上那道從門縫透進來的自然光一致。
翠苑新村在城東,緊挨著那條廢棄的貨運鐵路,離之前搜過的冷凍倉庫不到三公里。
當天下午,傅長寧帶人去了翠苑新村。
小區不大,六棟樓圍著一個水泥花壇,花壇里的月季沒人修剪,枝條瘋長,把旁邊晾衣繩上掛的床單都勾住了。
三號樓在小區最裡面,外牆皮剝落得厲害,樓道里牆上貼滿了小GG。
老周從物業那裡問來了住戶名單。
三號樓四樓東邊那戶登記的業主叫何建國,但何建國三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著,物業費斷了好幾個月。
樓上鄰居說偶爾看到有人進出,但時間不固定,有時候半夜聽到隔壁有動靜。
老周問進出的人長什麼樣,鄰居想了想,說男的,戴帽子,看不清臉,每次來都拎著一個黑色旅行袋。
老周上了四樓,敲了幾下門沒人應。他蹲下來看了看門鎖,鎖芯是新換的,周圍有一圈輕微的劃痕,是最近換上去的。傅長寧讓老周撬鎖。老周拿工具捅了幾下,鎖舌彈開了。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混雜的氣味湧出來。空氣清新劑的甜膩味、潮濕的霉味、還有一股更深的、腐爛的甜腥味。
客廳不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家具都被搬空了,地板上積了一層薄灰。
客廳正中間放著一把摺疊椅,椅子面對著一扇緊閉的臥室門。
椅子旁邊的地上擱著一個保溫杯和半包拆開的餅乾。有人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很長時間。
那間臥室的門是白色的,門板上有一道貓眼,旁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福字右下角印著「年年有餘」。跟照片上那扇門一模一樣。
傅長寧握緊門把手擰了一下,門鎖著。老周拿來撬鎖工具又捅了幾下,鎖舌彈開的同時他往後退了一步,讓門縫裡的氣味先散一散。那股腐爛的甜腥味更濃了。
門推開了。臥室不大,窗簾拉得很嚴,只有門縫透進去的那一線光。
牆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地圖上扎滿了紅色圖釘,比之前任何一張地圖上的都多。
地圖旁邊貼滿了照片,不是列印的,是拍立得相紙。
每一張照片裡都是不同女性的側臉或背影,有的在等公交,有的在超市貨架前,有的低頭看手機。
每一張照片背面都有宋體列印的時間、地點、編號。
編號從001排到017。
周小英是013。蘇敏是009。宋瑤是005。
靠牆放著一張鐵架床,床上鋪著碎花被子。
床旁邊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女人,頭髮散亂,穿著一件褪色的藍色棉襖,一動不動。
老周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摸了一下她的頸動脈,然後回頭說還活著。
秦莉蹲到女人面前輕輕撥開她臉上的頭髮,是周小英。
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了,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秦莉說她在發燒,脫水,但生命體徵還算穩定,需要馬上送醫院。傅長寧說叫救護車。
老周從床上拿起那件藍色棉襖裹在她身上,才發現衣領內側用紅色絲線繡著編號013。不是後來縫上去的,是繡在布料裡面的,繡得很仔細,針腳細密。
傅長寧站在那張地圖前面。十七個編號,十七個紅點。
九個是他已經知道的,沈建民的五個、宋寶根的七個、林彥的一個,加上周小英自己,這些案子他全部知道。
另外八個紅點是新的,每一個紅點旁邊都貼著一張拍立得照片。
這些編號不在任何案卷里,本市過去幾年沒有這些女性失蹤的報案記錄。
她們可能是外來務工人員,可能是獨居無親屬的人,可能是在夜班路上被帶走的人。
她們就這樣消失了,沒有人報失蹤,沒有人知道她們的名字,只有這個人在追蹤她們、記錄她們、給她們編號。
臥室角落的工作檯上放著一台噴漆氣泵、幾把骨刀、幾束用絲帶紮好的頭髮、一沓手揉紙,還有幾個沒折完的紙花。
每一束頭髮下面都壓著一個小標籤,用黑色記號筆寫著編號和日期。
工作檯旁邊的鐵皮櫃裡整整齊齊地摞著十七本筆記本,薄厚不一,封面按編號貼了標籤。
傅長寧抽出013那本,翻開,裡面是周小英被囚禁期間每一天的記錄,跟她自己的筆記本內容對得上。
他又抽出001,翻開第一頁,日期是四年前的南郊廢棄磚窯,宋寶根第一個埋屍點被發現之後。
筆記本里夾著一根菸頭,用透明膠帶貼在紙頁上。
紙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今天開始收集。」
老周站在鐵皮櫃前面,看著那排筆記本,說他把她們叫「收藏品」,不是叫受害者。
他自己日記里寫的也是「收藏」。
傅長寧讓小馬立刻封鎖現場,把鐵皮櫃裡所有筆記本全部編號帶回局裡。
技術科對臥室每一個角落都要做全面採樣。
然後他打給陳玥,讓她根據地圖上的八個新紅點調取全市所有無名女屍和未破失蹤案的卷宗,不管時間多久遠,全部調出來,一個紅點一個紅點地比對。
又讓老周聯繫市救助管理站和所有福利院,看過去四年內有沒有符合特徵的女性被收容但沒有留下身份信息。
寄信人始終沒有出現。
他把門鎖好,把地圖畫完,把筆記本按編號排整齊,然後走了。
椅子放在客廳正中間,保溫杯里還有半杯涼茶,餅乾拆開沒吃完——他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面對這扇白色門,聽著裡面的聲音,然後起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傅長寧走出臥室,站在客廳那把摺疊椅前面,順著椅子的朝向看向那扇白色門。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讓技術科把翠苑新村周邊所有監控從四十八小時前開始全部調取,重點查凌晨和深夜單人攜帶旅行袋出入的畫面。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蹲下來拿起那個保溫杯看了一眼,杯蓋上用透明膠貼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是黑色記號筆寫的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傅組長,這是我的工作室。鑰匙在門墊下面。017號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