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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深淵觀者

  傅長寧把筆記本帶回局裡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老周從鳳凰山回來,褲腿上全是泥,坐在椅子上連茶都懶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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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馬趴在工位上,臉壓著鍵盤,屏幕上一串亂碼跳了半天沒人管。

  秦莉從法醫室出來,把兩份檢測報告放在傅長寧桌上。

  採石場工棚里找到的紅毛衣上檢出了男性皮屑組織,DNA跟冷藏間床沿上的男性指紋完全匹配,跟寄信人虎口漆漬的DNA也一致。

  那具屍骨的身份確認了——股骨內固定螺釘的批號跟宋瑤的醫療記錄完全吻合。

  福利院長大的舞蹈系學生,沈建民案的受害者之一。

  「他收集的不僅是自己的受害者。」秦莉翻開筆記本的複印件,手指點在九月十五號那一頁,「他找到了沈建民拋屍的地方,在採石場給那個女孩立了一個石堆。他筆記本里寫『她的螺釘還在骨頭裡』,說明他仔細看過她的遺骨。他可能是在沈建民案發之後才知道這個地方的,也可能是之前就發現了,一直沒告訴任何人。」

  老周從椅子上坐直了,說這個人不止觀察活著的受害者,還觀察死去的。

  他把沈建民的拋屍點、宋寶根的埋屍點、林彥的作案手法全部記錄下來,用地圖標得清清楚楚。

  他寫蘇敏是林彥的,寫採石場那個女孩是沈建民的。

  他把每個案子都歸檔了,像圖書館管理員。

  「他在歸檔的同時還在作案。」傅長寧把筆記本翻到後面幾頁,「周小英是他自己的。冷藏間裡關了三周,每天記錄她的狀態。他說每個人都是一朵花,他在收集花朵。沈建民收集的是身體的一部分,宋寶根收集的是鞋子,林彥收集的是頭髮。這個人收集的是——」

  「注視。」秦莉接過去,「他在注視她們。注視她們被囚禁的每一天,注視她們哭、安靜、畫地圖、撒謊。他收集的是過程。」

  傅長寧讓小馬立刻把寄信人的DNA樣本錄入全國資料庫做比對。

  然後又讓老周去查一件事——這個人知道沈建民的拋屍點,知道宋寶根的埋屍點,知道林彥的作案細節,但他從來不報警。

  不是不想,是不屑。

  他在筆記本里寫「沉默的證人是最危險的」,他不是證人,他是旁觀者。

  他旁觀了所有深淵,然後自己也跳進去了。

  小馬把DNA比對結果從電腦上調出來。寄信人的DNA在全國資料庫里沒有匹配,但在本市一樁舊案的物證附件里有記錄。

  四年前,南郊廢棄磚窯,紙灰和紅酒瓶旁邊發現過一根菸頭。

  當時技術科提取了菸頭上的DNA,因為菸頭表面風化嚴重,只提取到了部分片段,不夠做完整比對,就一直掛在未破案件的物證清單里。

  秦莉把寄信人的DNA跟那個菸頭上的部分片段做了重新比對,結果顯示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四年前宋寶根案第一個埋屍點的菸頭。」老周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拍,「他也是目擊者。四年前他就站在宋寶根埋屍體的地方抽過煙。之後每次有人拋屍,他都去現場留一根菸頭。不是他自己的煙,他抽的牌子跟菸頭上的不一樣。他是故意留下別人的菸頭,用來引導我們。」

  「他四年前就在引導我們。」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四年前的菸頭、兩年前的冷藏間、兩周前的水處理廠,他一直在觀察這些案子。沈建民、宋寶根、林彥——他不是模仿他們,他是在研究他們。他把他們的作案手法全部拆解分析,然後創造了自己的方式。他不叫自己兇手,他叫自己收藏家。」

  老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人有固定職業,可能跟模型製作或紙藝手工有關,虎口有漆漬。

  他有車或者三輪車,能在凌晨四點出門投信而不引起注意。

  他熟悉全市所有廢棄工業區、舊廠房、停用冷庫的位置,可能做過跟城市基建、測繪、房產中介相關的工作,或者長期關注這方面的信息。

  他有充足的時間在夜間外出,連續數周觀察一個受害者而不被發現。

  他可能獨居,或者他的家人完全不關心他的行蹤。

  「他提到了『每個人都是一朵花』。」秦莉把筆記本翻到周小英記錄的那一頁,「花的意象反覆出現。林彥摺紙花,他把花塞進蘇敏嘴裡。周小英的筆記本里寫『每個人都是一朵花』。寄信人自己投的照片背面用的是宋體列印,但他筆記本里的手寫字跡很工整——他可能也在做跟花有關的行業。」

  傅長寧讓人去查全市所有花店、花藝工作室、紙藝手工坊的從業人員名單,跟現有線索做交叉比對。

  然後他把寄信人筆記本里提到過的所有地點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在白板上:四年前南郊磚窯的菸頭、兩年前肉聯廠冷藏間的囚禁、鳳凰山採石場的遺骨石堆、像素坊對林彥和蘇敏的觀察、水處理廠辦公樓的天窗觀察點。

  這些地點遍布全市,但他每次選擇的地方都有一個共同特徵——能長時間停留而不被驅趕。

  他不是流浪漢,不是工地臨時工。

  他有正當理由在這些地方出入,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他是做什麼的。」老周問。

  傅長寧在筆記本上圈出最後一次記錄周小英的那一頁,然後往前翻,一直翻到第一頁,手指點在一段記錄上——「今天在城西公交站看到她。她穿著藍色棉襖,扎馬尾。我等了二十分鐘,她來了。藉手機。她說謝謝。」

  「他在公交站等目標。」傅長寧抬起頭,「宋寶根也是在公交站等目標。但他比宋寶根更隱蔽。宋寶根是公交公司內部的,這個人是外部的。他可能在公交站附近工作,或者他的工作需要他頻繁出現在公交站附近。快遞員、外賣員、計程車司機、公交站旁邊的店鋪老闆——任何一種能在公交站長時間逗留而不會被注意到的人。」

  老周站起來就往外走,說去查公交站附近的監控,把所有凌晨四點左右出現在局裡門口的人和十二月五號晚上在城西公交站逗留超過二十分鐘的車輛全部篩一遍。

  小馬調取了寄信人的DNA樣本和菸頭DNA的比對數據,發現了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那根菸頭上的DNA不是純粹的男性DNA。

  秦莉重新做了分析,證實菸頭上同時存在男性和女性的唾液殘留,混合在一起,而且兩個人的DNA在菸頭上停留的時間不同,女性的更早,男性的覆蓋在上面。

  「他在撿別人抽過的菸頭。」傅長寧說,「不是他自己抽的。他在宋寶根拋屍的現場撿了一個菸頭,抽了一口,又放回去。抽那一口是為了讓他的DNA覆蓋上去,等將來技術足夠先進的時候被我們發現。」

  秦莉沉默了一會兒,說四年前的技術確實做不了這種混合DNA的分離。他是故意留的,不是用來抽菸的。他留的不是痕跡,是簽名。

  「四年前他就在給我們簽名。」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把寄信人的所有已知特徵重新寫了一遍。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讓整間辦公室安靜了下來——「四年前,誰來過局裡報案,說他在案發現場撿到了一個不屬於他的菸頭。」

  老周愣了幾秒,然後拉開檔案櫃開始翻四年前的卷宗。

  傅長寧站在白板前,看著寄信人留在筆記本封底內側最後那行字——「傅組長,地圖畫完了,現在你手裡。」

  窗外天已經大亮,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被風吹得輕輕晃。

  寄信人從未走遠,他只是選擇了一直站在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