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鳳凰山和水處理廠兩個紅點的具體位置標在了白板上。
鳳凰山那片已經查過一次,宋寶根的埋屍點就在半山腰的廢棄別墅區,紙灰和紅酒瓶的案子就是從那裡起的頭。
這次紅點標的位置更偏,不在別墅區,而在鳳凰山背面的一處廢棄採石場,離最近的村子騎車也要半小時。
水處理廠在城西,挨著護城河的一條支流。九十年代建的,後來環保整改,老廠區關停,設備拆光了,只剩幾座空池子和一棟辦公樓。附近是農田和苗圃,人煙稀少。
傅長寧讓老周帶人去搜鳳凰山採石場,自己和小馬去水處理廠。秦莉兩邊都不去,留在局裡把冷藏間的物證再做一遍全面篩查。
周小英的筆記本每一頁都要做筆跡分析,地圖上的針孔要一個一個比對,冷藏間地面上的灰塵拖痕也要做鞋印花紋提取。她說上次勘查時間太緊,很多細節沒來得及做。
老周帶人上了鳳凰山。採石場在半山腰後面,路比上次別墅區還難走,碎石坡上長滿了帶刺的野薔薇,冬天葉子掉光了,刺還在,刮在褲腿上刺啦刺啦響。
走了快半個小時才翻過山脊,到了採石場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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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石場不大,靠山的一側是開鑿留下的裸露岩壁,岩壁下面堆著幾堆碎石。石堆旁邊有一間用彩鋼板搭的臨時工棚,板子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門半敞著,裡面堆著幾卷廢棄的輸送帶和一摞空柴油桶。
老周讓人把工棚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柴油桶後面翻出一個黑色塑膠袋,袋子已經風化發脆,一碰就碎。
裡面裝著幾件舊衣服,女款的,一件褪色的紅毛衣和一條牛仔褲,毛衣袖口上沾了暗紅色的痕跡,已經干透變色。他把衣服裝進證物袋,繼續往採石場深處走。
在岩壁根部的一堆碎石下面,有人碼了一排石塊,擺得很整齊,不像是自然塌落。
老周讓人把石塊搬開,下面是一個淺坑,坑裡有一堆散落的骨骼,用塑料布裹著。塑料布也老化了,邊緣碎成粉末。
骨骼的顏色發暗,在土裡埋了有年頭了。老周蹲下來用手電照著看,骨盆特徵看著像是女性,股骨上有一道陳舊的骨折癒合痕跡,做過內固定手術。
他讓技術科的人把骨骼全部編號裝袋,送回局裡給秦莉做鑑定。
水處理廠那邊,傅長寧和小馬到了之後發現廠區比想像的大。
沉澱池、過濾池、清水池,一座連一座,都是敞開式的水泥結構,池壁高過人頭,池底積了一層黑綠色的淤泥。
辦公樓在廠區最裡面,三層,窗戶全碎了,牆上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藤蔓。
小馬推開辦公樓的門,一股霉味混著鳥糞味撲面而來。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舊文件和碎玻璃。
二樓幾間辦公室的門都開著,桌椅被搬空了。
三樓靠走廊盡頭的那間辦公室門關著,門板上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我在看你們。」
小馬念完之後走廊里安靜了幾秒。傅長寧拔掉門上的木板,推開門。
辦公室里有一張辦公桌,一把轉椅,靠牆一排空文件櫃。
桌上放著一台舊電腦顯示器,屏幕碎了,不是砸碎的,是從側面摔裂的,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從中心往四周擴散。
顯示器旁邊有一個玻璃杯,杯底還有一層幹了的茶漬。
轉椅扶手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男款的,袖口磨得發白。地上有幾個空的紅酒瓶,瓶口塞著菸頭,菸灰已經涼透了。
傅長寧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
最上面一層放著一沓列印紙,紙上印著一張一張的黑白照片,每張照片都是不同房間的內景。
有的房間鋪著碎花被子,有的房間牆上貼著地圖,有的房間只有一張鐵架床。
每張照片背面都印著一行字,字跡統一,全部是宋體列印。
他在看天花板。
她在聽收音機。
她在寫信。
她把信藏在地毯下面。
她在哭。
我沒有開門。
小馬在旁邊翻著那沓照片,說這都是他拍的,他把她們每一個人都記錄下來。
傅長寧沒有說話。
他把所有照片按背面標註的日期排好順序,最早一張是兩年前,最近一張是兩周前。
兩周前那張照片背面印的是:她沒有哭。她把地圖畫完了。我把她帶走了。
周小英。
傅長寧把辦公桌剩下的抽屜全部拉開。
最下面一層沒有照片,只有一個筆記本。
不是周小英那種塑料封面的,是一個硬殼筆記本,深藍色封面,邊角磨破了。
他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筆跡很工整,每一行都寫得很用力,每一段開頭都標註了日期和地點。每一篇都只有短短几行,像觀察筆記。
「十二月五號,城西公交站。她穿著藍色棉襖,扎馬尾。藉手機。她說謝謝。」
「十二月八號,她不再哭了。我給她帶了紙和筆。她畫了一張地圖,畫得很認真。她說她小時候學過畫畫。」
「十二月十五號,她問我外面冷不冷。我說不冷。她問外面的人有沒有找她。我說沒有。」
「十二月二十二號,她畫完了。她把十個紅點都標上去了。我問她怎麼知道那些地方。她說她在報紙上看過。她騙我。報紙上從來沒有登過那些新聞。但我沒有拆穿她。她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看。」
傅長寧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號。只有一行字:
「我把她帶走了。她沒有哭。她問我有沒有窗戶。我說有。」
傅長寧合上筆記本,讓小馬把辦公樓每一層重新搜一遍。三樓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裡有一扇天窗,天窗下面放著一把摺疊梯。
爬上去之後,樓頂上有一個用防水布搭的臨時棚子,棚子裡放著一張摺疊床和一個小方桌。
桌上有一盞LED檯燈、幾個空的紅酒瓶、一個菸灰缸、一個筆記本。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書,書頁折了角,折角的那一頁上只有一句話——「沉默的證人是最危險的。」
傅長寧站在樓頂上往四周看。水處理廠的廢棄水池在他腳下鋪開,每一座池子都像一座沒有水的水泥墳墓。
護城河在更遠處拐了一個彎,河邊的蘆葦盪已經全部枯了,黃褐色的稈子在風裡搖來搖去。他說這座樓不是藏匿地點,是他的觀察點。
他在這裡觀察那些池子,觀察護城河,觀察被他囚禁過的人。他提到的「窗戶」就是這扇天窗,周小英最後看到的那扇窗戶,就在這棟樓里。
電話響了。
老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說在採石場找到了一具屍骨,女性,有陳舊骨折內固定手術痕跡。
秦莉正在通過醫療記錄查她的身份,初步判斷至少是三年前的死者。
水處理廠有沒有找到別的東西。
傅長寧說找到了他的觀察點,他在筆記本里記錄了好幾個女性的觀察日誌,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兩年前。
他說周小英被帶走之後,他還繼續待在這裡,水處理廠的辦公樓就是他的固定觀察點之一。
他不是只在一個地方囚禁她們,他在不同地點轉移她們,廢棄冷庫、採石場工棚、水處理廠辦公樓,這些地方都是他的囚籠。
他掛了電話,把筆記本翻到中間一頁。那一頁的日期是九月三號,記錄里提到了一個名字——蘇敏。
「九月三號,像素坊。她來上紙藝課,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折了一朵紫色的花,花瓣的弧度沒折好,又拆了重折。林彥在她旁邊看,沒有幫她。她是他的。我不是。」
老周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傅長寧按下接聽,老周的聲音有點急促,說採石場工棚里的那件紅毛衣上檢出了不屬於死者的DNA,樣本已經送回局裡。
秦莉正在跟冷藏間床沿上的男性指紋和寄信人虎口漆漬的DNA做比對,結果快出來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忽然變得很慢。
「傅組,筆記本里是不是提到了一個名字。」
「蘇敏。」傅長寧說。
「不。後面一頁。九月三號的後面一頁。他是不是提到了一個從福利院長大的女人。」
傅長寧翻到九月三號的下一頁。那一頁的日期是九月十五號,記錄只有一行字——「福利院的人說她從小就想當舞蹈演員。她的腿斷了。她的螺釘還在骨頭裡。」
傅長寧把這句話念給老周聽。
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採石場工棚里那具屍骨,股骨上的內固定螺釘,批號跟宋瑤體內的完全一致。
福利院長大的舞蹈系學生,她腿上的傷是那次車禍留下的。
她的螺釘和宋瑤的螺釘是同一批號,而宋瑤是沈建民的第一個受害者,吳芳芳之後就是她。
傅長寧靠在轉椅背上,看著桌上那沓照片和筆記本。
寄信人去過鳳凰山,去過水處理廠,去過肉聯廠冷藏庫,去過像素坊,去過福利院。他觀察過林彥,觀察過宋寶根,觀察過沈建民。
他可能也觀察過許國立,觀察過劉國慶。他知道這座城市裡所有深淵的位置。
他站在每一個深淵的邊緣,低頭往下看,然後把這些深淵畫成一張地圖。
周小英幫他畫完了最後一張。他說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朵花。
筆記本翻到封底內側,還有最後一行手寫的字,筆跡跟前面不太一樣,更用力,筆畫更深,像是在寫完所有記錄之後隔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傅組長,地圖畫完了,現在你手裡。」
窗外護城河的風吹進來,把桌上那沓照片吹得翻了一頁,背面朝上。
最新一張照片背面印的是一扇門,白色防盜門,門上有貓眼,旁邊貼著一張春聯,福字掉了半邊。
傅長寧看著那行字,把照片翻過來拍了一張發給了陳玥,讓她馬上對這張照片做影像分析,找出這扇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