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被批捕後的第三天，秦莉把最後一份物證比對報告送到了傅長寧桌上。
琥珀膽鹼的批號追查結果出來了，是三年前市第三人民醫院藥劑科報失的那一批。
當時藥劑科盤點發現少了一盒琥珀膽鹼注射液，內部調查了一圈沒查出結果，最後按管理疏失處理，相關責任人罰了三個月獎金。
那盒藥在林彥實習結束後一直放在他出租屋的抽屜里，一放就是三年，直到十二月十八號晚上被他拿出來，抽進針管。
「三年。」老周靠在椅背上，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這藥在他抽屜里躺了三年，他在她身邊坐了大半年。不是衝動犯罪，藥是早就備好的，只是等一個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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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把報告翻完，簽了字。
秦莉又從文件夾里抽出幾頁遞過來，是林彥工作室里搜出的其他物證的補充鑑定。
那束用紫色絲帶扎著的頭髮，毛囊里的DNA跟蘇敏完全匹配。
抽屜里的道歉信，筆跡跟照片背面那行字一致。骨刀刀刃上殘留的紙纖維跟蘇敏嘴裡的紙花材質同一批次。
微型電推刀頭上提取到的潤滑油脂跟死者頭髮斷口處的殘留物成分一致。證據鏈完整，沒有遺漏。
「還有一件事。」秦莉合上文件夾，「林彥在最後一次訊問的時候，跟管教說了一句話。他說那朵紙花用的是她最喜歡的顏色，紫色是她告訴他的，她小時候學過一篇課文叫《紫藤蘿瀑布》，從那以後就只喜歡紫色。他說他在折那朵花的時候花瓣的弧度折了三遍才滿意，第三遍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沒有人說話。秦莉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蘇敏的追悼會在城北殯儀館舉行。
那天是臘月十六，天陰著，風很大，吹得殯儀館門口的松樹枝亂搖。
傅長寧和老周到的時候儀式還沒開始，蘇敏的丈夫陳遠志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衣，領口別著一朵白花。
他比上次來局裡認屍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了，眼窩深陷，但站得很直。
看到傅長寧和老周，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傅長寧說節哀。陳遠志說謝謝你們找到她。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麼。
蘇敏的遺像擺在靈堂正中間，照片是她彈鋼琴的時候拍的，側臉，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她的手指按在琴鍵上，嘴角微微翹著。
遺像前面擺著幾束鮮花和那朵紫色紙花。陳遠志把紙花也帶來了，放在她手邊。
他說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留著吧。
追悼會結束後，陳遠志一個人坐在靈堂外面的台階上抽菸。老周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陳遠志說我以前不抽菸，這半個月抽了好幾包了。老周說戒了吧。陳遠志苦笑了一下，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我女兒還小，我不能倒下。
林彥的案子移送檢察院之後，傅長寧去了一趟像素坊。店鋪已經封了，捲簾門上貼著封條。
旁邊的手機維修店老闆蹲在門口吃盒飯，看到有人來，抬頭看了一眼，說這家店不開了，人被抓了。傅長寧問這附近還有沒有類似的店，做紙藝或者模型的。
老闆想了想，說沒有，就這一家。又補了一句，說老闆人挺客氣的，每星期六下午都有好多人來上課，他沒想到會出這種事。傅長寧沒有接話，轉身上了車。
一周後，蘇敏的丈夫陳遠志寄來一封信。牛皮紙信封，手寫的地址，貼了郵票。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他說他帶女兒回了老家，女兒每天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他還沒有告訴她真相。
他說他打算把女兒轉到老家的學校，離爺爺奶奶近一點。
他說等女兒長大了，他會把真相告訴她。最後一行字是：那朵紙花我留下了，放在她鋼琴上面。她以前彈的那架鋼琴擺在老家客廳里，現在沒人彈了，但琴蓋一直開著。
老周看完信，折好放進案卷附件里。小馬坐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走廊里陳玥正在鎖檔案室的門，回頭喊了一句，說老李把暖氣徹底修好了，今年冬天不用裹棉襖了。
老周站起來說，那門鎖呢？陳玥說明年再說。老周說又是明年。陳玥說明年很快就到了。
傅長寧端著搪瓷杯走到窗邊。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杈上最後一片枯葉被風吹掉了，飄了兩圈，落在樓下帕薩特的車頂上。
車頂已經落了好幾片葉子，金黃色的，被夕陽照得發亮。他站了一會兒，把杯里涼透的紅茶喝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在林彥案的結案報告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
樓道里傳來陳玥的腳步聲，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信封，說門衛剛送來的。傅長寧接過去，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很薄，裡面只有一張紙。信封上的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的，收件人寫的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重案一組」，字跡是列印的，沒有手寫。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張列印的照片，黑白的，拍攝的是一間房間的內景。房間不大，看起來像是出租屋或者老式公寓，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世界地圖，角落裡放著一張單人床，床上堆著幾件衣服。
照片正中是一張書桌，桌上擺滿了顏料瓶、畫筆和幾塊調色板。
桌上還有一個小相框，照片太小看不清是誰。
桌前放著一張椅子，椅背上掛著一件灰色的外套。
照片背面印著兩行宋體字：她在看地圖。我在看她。
「又是照片。」老周接過照片，皺起眉頭，「這次是列印的，寄件人不寫字了。」
傅長寧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兩行字，說打電話問門衛，這封信是什麼時候放下的。
小馬立刻撥了傳達室的電話，問了之後說五分鐘前，有人從鐵柵欄縫裡塞進來就走了，門衛沒看到人。
傅長寧把照片裝進證物袋，讓老周去調門口的監控。
然後他拿起座機撥了秦莉的號碼，讓她準備出外勤——照片上的房間裡只有顏料瓶和畫筆，沒有血跡，沒有屍體，也沒有任何能直接定位的東西，但寄件人既然說「她在看地圖」，說明這張照片拍到的房間跟某個失蹤的女性有關，地圖上可能有什麼標記，她可能被囚禁在那裡，或者已經不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