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把照片做了影像增強處理。
藍色防盜門,市面上最常見的款式,門板上有兩道淺淺的劃痕,油漆色號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灰藍。
小馬跑了幾家建材市場,把照片給賣門的老闆看,老闆們都搖頭,說這種門一年賣幾千扇,全市哪個小區都可能有。
老周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字。
「她在裡面」——字跡很小,一筆一划,黑色記號筆,寫字的人手很穩,筆畫沒有抖動。
秦莉看過了,說這種力道的均勻程度,不像外行,寫字的人手部肌肉控制力很好,可能是做精細手工的人。
這跟之前判斷的「手巧、會摺紙、會做模型」對得上。
傅長寧讓人調取局裡門口的監控。信封是直接投遞的,沒有經過郵局。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寄件人把信封從大門鐵柵欄縫裡塞進來,丟在傳達室窗台上就走了。監控拍到了他的側影,但角度很差。
凌晨四點多,天還沒亮,路燈昏黃。
一個人影從馬路對面走過來,戴著口罩和帽子,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
他把信封塞進鐵柵欄縫裡,轉過身就走了,整個過程不到十秒。看不清臉,看不出年齡,只看出他步子不快,像是散步經過順便丟了一封信。
「凌晨四點。這個人不睡覺的。」老周把監控定格在那個人影上。
小馬從電腦前抬起頭,手裡捏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名單,說模型店排查有進展了。
全市做模型噴塗和紙藝手工的店鋪,他篩出了七家。
其中五家是純賣貨的,老闆自己不做手工。剩下的兩家,一家在城南,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退休教師,只做紙模,不做噴塗。
另一家在城北電子城後面那條街上,老闆叫林彥,三十二歲,開了一家叫「像素坊」的模型店。
既做噴塗,又做紙藝,店裡有噴漆工作檯和紙藝教學區,每周六下午開紙藝手工課。
「姓林。」老周把打火機擱在桌上。
小馬說這個林彥的履歷有點意思。他大學讀的是臨床醫學,在市第三人民醫院實習過一年。畢業之後沒有從醫,轉行開了模型店。至於為什麼放著醫生不干去開模型店,小馬還沒查到。
「三院實習過。」傅長寧站起來,「能接觸到琥珀膽鹼。」
他讓小馬立刻去查三院藥劑科過去幾年有沒有琥珀膽鹼異常流失的記錄。
然後叫上老周,兩人上了帕薩特。車開出局裡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冬天天黑得早,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杈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分明。
電子城在城北,後面那條街是一排九十年代蓋的商住樓,底層全是店面。
像素坊夾在一家手機維修店和一家快餐店中間,門臉不大,玻璃櫥窗里擺著幾件噴好漆的機甲模型和紙藝花卉。
紙花折得很精細,花瓣的弧度流暢自然,有些淡紫色的,跟蘇敏嘴裡那朵顏色很像。招牌上畫著一個像素風格的機器人,下面寫著「模型噴塗·紙藝手工·教學」。
傅長寧推開門,門上掛著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店裡不大,靠牆一排玻璃櫃,擺滿了拼裝模型和手辦。
另一面牆是貨架,上面堆著各種噴漆罐、氣泵配件、手揉紙、骨刀、鑷子、放大鏡。
最裡面隔了一間小工作間,工作檯上鋪著切割墊,墊子上擱著一把微型電推和幾件正在打磨的樹脂零件。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噴漆味,混著紙漿和溶劑的味道。
工作檯後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手虎口上一道淺色的舊疤。
手裡正捏著一把骨刀,在折一朵紙花。聽到風鈴響,他放下骨刀站起來,個子不高,偏瘦,戴著一副銀框眼鏡。
「林彥?」老周亮出證件。林彥看了一眼,沒有慌張,只是把骨刀放在工作檯上,摘了手套。他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淡藍色的漆漬。
「你是林彥。醫學院畢業,在三院實習過。你現在開模型店,教人摺紙花。你的工作檯上放著微型電推,你的骨刀和手揉紙跟蘇敏嘴裡那朵紙花的材質完全一致。」老周往前走了一步,「我們來之前,你在這裡折了多久的紙花了。」
林彥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他說他確實認識蘇敏。她是他店裡的常客,每周六來上紙藝課。
他知道她已婚,有個女兒。他沒有想過要破壞她的家庭,只是上課的時候聊聊天。
蘇敏課間休息的時候喜歡坐在工作檯旁邊看他噴漆,有時候會幫他遞工具,他覺得這樣就挺好的。
「十二月十八號晚上,你約了她。」傅長寧說。
林彥低下頭。他說那天是她的生日,他提前折了那朵紫色紙花,想送給她。她來的時候穿著那件乳白色毛呢外套,很好看。他說生日快樂,她說謝謝,然後又說了一句話,讓他覺得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
「她說她以後不能來了。她跟老公說清楚了,以後要好好過日子。」林彥的聲音很輕,「我說我能理解,但我的手指不聽使喚。我已經把針管拿在手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說。
那些藥是在三院實習的時候從藥劑科拿的,畢業之後沒有用過,一直放在抽屜里。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拿上那管藥,也許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她會說什麼。
她說不來了,他請她喝了杯水,趁她轉身看工作檯上的模型的時候,從背後刺進了她的脖子。
她轉過頭來看他,沒有叫,嘴巴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滑下去。
他接住她,把她放在工作檯旁邊的地毯上。整個過程很快,幾十秒,她就不能動了。
「然後你剪了她的頭髮。」傅長寧說。
「對。用這把電推。」林彥看了一眼工作檯上那把微型電推,「她留了七年的頭髮,每次來上課都把頭髮盤起來。有一次她洗了頭沒扎,我誇她頭髮好看,她很高興。後來每次來都特意把頭髮放下來。」
傅長寧問他把頭髮放在哪裡了。
林彥站起來,走到工作檯旁邊的抽屜前,拉開最下面一層。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束頭髮,用紫色的絲帶扎著。
頭髮旁邊還有一張紙,對摺著,打開,裡面寫滿了字,是他寫給蘇敏的所有沒有發出的道歉和表白。每一行字跡都很工整,跟照片背面的筆跡一模一樣。
「那枚硬幣。」傅長寧問,「為什麼放在她嘴裡。」
林彥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給她的。一個朋友借了不該借的東西,還的時候要付代價。他不是想讓她在黃泉路上買路,不是那種意思。他是想還她一樣東西,但不知道還什麼。他身上只有那枚硬幣,就把硬幣擦乾淨,放在她嘴裡。
「你借了什麼。」
林彥說,他借了她的信任。她把他當朋友,他沒有回報她同樣的東西。
老周把林彥帶上車的時候,傅長寧在工作檯的抽屜里又找到了一張照片。不是寄給他們的那張,是另一張。
照片裡也是一扇藍色門,但不是防盜門,是一扇舊的木門,刷了藍色的漆。照片背面也有一行字,字跡跟之前那張一樣工整,寫著:這是我工作室的門。
你們找到了。照片上那句「她在裡面」,指的不是蘇敏在裡面,而是指這扇門背後就是他囚禁和殺害她的地方。藍色門從來不是謎題,是答案。
傅長寧把照片裝進證物袋,走出像素坊。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亮了一排,電子城後面的這條街沒什麼人,只有快餐店裡傳來油炸食物的滋啦聲。
他上了帕薩特,把證物袋放在腿上,靠在椅背上。老周發動了車,沒說話,把暖風開到最大。
出風口吹出來的熱氣把擋風玻璃上的霧氣吹散了一些,路邊的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傅長寧膝蓋上那張裝在證物袋裡的照片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橙色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