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把毒物檢測報告放在傅長寧桌上的時候,已經是蘇敏案進入第四天了。
她兩天沒怎麼合眼,眼圈發青,但精神還好。老周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接過去沒喝,放在桌上。
「死因不是窒息,不是外傷,也不是常見的中毒。」秦莉翻開報告,「血液和尿液樣本中都檢出了琥珀膽鹼。濃度很高,高到足以在幾分鐘內導致呼吸肌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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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在旁邊皺眉:「琥珀膽鹼是什麼東西。」
「一種肌肉鬆弛劑。」秦莉坐下來,「手術中用來讓肌肉完全鬆弛,方便插管。起效極快,靜脈注射後幾十秒內人就不能動了,意識清醒但全身肌肉麻痹,睜不開眼,喊不出聲,最後呼吸肌癱瘓,活活憋死。死者會一直清醒,直到最後一刻。」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小馬說這不是毒藥,是藥。秦莉點頭,說對,而且是處方藥,普通人買不到,必須是有麻醉資質的醫生才能開具。
「注射位置找到了嗎。」傅長寧問。
「找到了。在右側頸部,頸動脈竇旁邊。針眼很小,周圍有輕微的炎症反應,說明是生前注射的。兇手對人體解剖有一定了解,知道頸動脈是快速起效的注射位置。但刺入的角度不是太專業,沒有一次命中血管壁正中心,針尖在皮下偏了一點,退出來又重新刺入了一次。」
老周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說不是專業醫護人員,但學過。
可能參加過急救培訓,或者有護理背景,也可能是自學。
傅長寧說琥珀膽鹼的來源必須查清楚,全市所有醫院、診所、衛生室的藥房,近期有沒有琥珀膽鹼被盜、報失或異常調配,全部排查一遍。
小馬立刻去打電話聯繫各醫院藥劑科。
老周靠回椅背上,把秦莉的報告翻到物證那一頁。除了毒物檢測,秦莉對死者衣物和身體的微量物證也做了全面篩查。
死者的毛呢外套袖口和腹部位置粘了幾根極短的淺色纖維,不是她自己的衣服上掉下來的,是羊毛和羊絨混紡材質,且經過防縮處理,不是地攤貨,是正規品牌,而且是男款。
在死者的頭髮斷口處還檢測到了微量的潤滑油脂,是縫紉機油,或者是理髮推子用的保養油。
秦莉說兇手不是用刀片割的,他用的是推子。
帶回家做的,在自己的工具台上,用推子推掉頭髮,推完之後把推子擦乾淨,放回工具架上,再把頭髮包好帶走。
「他把頭髮帶走了。」傅長寧說。
秦莉點頭,說頭髮不在現場,也不在拋屍地點附近,他帶走了。這不符合一般的毀證邏輯。如果要毀證,應該把頭髮燒掉或扔掉。帶走意味著他不想毀掉,他想留著。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人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琥珀膽鹼讓她不能動不能喊,但意識清醒,知道自己正在死。
這是處罰,不是單純的殺害。剪頭髮是剝奪她最在意的東西。
紙花是道歉還是標記還不確定。硬幣可能是某種暗示,也可能是儀式的一部分,或者是留給警方的信息。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把秦莉報告中的新線索一條一條寫上去。他寫完之後退後一步,說這個人有醫療背景,可能是醫院職工,也可能是藥房、診所。
他有羊毛羊絨混紡的男款衣服,職業可能不需要穿制服。他有工作檯,有縫紉機油或推子保養油。
他手巧,會摺紙花,會刮骨刀,手上可能沾工業烤漆。他認識蘇敏,知道她生日,知道她下班時間,或者他在校外某個地方觀察了她很長時間。
小馬從電腦前抬起頭,忽然插了一句話:「漆的成分分析出來了。技術科說不是家具烤漆,也不是汽車烤漆。是一種模型漆,噴塗在塑料模型表面用的那種。附著力強,需要光油封層。做手辦或者拼裝模型用的。」
老周問什麼是手辦。小馬說是那種收藏級的人偶模型,樹脂或者塑料材質,手工噴塗上色,需要噴漆和光油,工藝很複雜。
玩這個的人通常有整套工具,噴筆、氣泵、工作檯、推子保養油。推子可能不是理髮的,是修模型毛邊的,或者兩者都有。
這個人可能既做模型又摺紙花,手工能力極強,有獨立的工作空間,可能在家,也可能在工作室。
琥珀膽鹼的來源可能跟他的工作無關,但如果他在醫院工作過,就能把兩條線連起來了。
傅長寧拿起座機打給秦莉,讓她把死者頭髮斷口處提取的潤滑油脂和模型氣泵常用的潤滑油做成分比對。秦莉說已經在做了,最快明天出結果。
第二天上午,秦莉把比對結果送來了。頭髮斷口處的潤滑油脂成分跟模型氣泵常用的潤滑油一致,跟理髮推子保養油的市售樣本也做了比對,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她在報告備註欄里寫道:兇手使用的推子可能是用來修剪模型毛邊的微型電推,而不是理髮店用的那種。
這種電推在模型製作圈很常見,用來打磨樹脂零件的合模線和毛刺。
老周看完報告,說這個人不是醫院的。他是玩模型的,做手工的,摺紙花的。
琥珀膽鹼的來源需要重新查,可能是通過某種渠道買到的,不一定是在醫院拿的。
傅長寧讓小馬去查全市所有模型店、手辦工作室、紙藝DIY作坊,看有沒有人同時具備這些特徵——會摺紙花,會做模型噴漆,可能有醫療培訓背景。
同時繼續查琥珀膽鹼的來源,重點查網上非法交易渠道和近期失竊的診所藥房。
陳玥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信封,說是門衛剛送來的,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的,收件人寫的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重案一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是直接投遞的。
傅長寧接過來,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很薄,裡面只有一張紙。他戴上手套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不是紙。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扇門,藍色的防盜門,門牌號被剪掉了。照片背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小,一筆一划,很工整:她在裡面。
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拍。
他馬上讓人查這封信是什麼時候投遞的,誰投的,有沒有監控拍到。傅長寧把照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藍色防盜門,市面上最常見的款式,沒有任何特殊標記。
他把照片遞給老周,讓技術科馬上對照片做影像分析,看看能不能從門的細節里找到線索。老周接過照片,轉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