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身份在第二天上午確認了。
小馬把全市失蹤報案記錄篩了一遍,篩出一個名叫蘇敏的女人,三十二歲,十二月十八號晚上失聯。
報案人是她丈夫,叫陳遠志,在城北開了一家GG列印店。
蘇敏在市第三中學當音樂老師,教初中部。
十二月十八號是周五,她下班之後沒有回家,手機打不通,丈夫第二天一早就報了案。
傅長寧讓老周通知陳遠志來認屍。
老周打完電話之後,臉色不太好看,說陳遠志在電話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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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問什麼話,老周說,他問頭髮還在不在。他老婆的頭髮很長,到腰。我說頭髮被剪了一截,他在電話那頭就哭了。
陳遠志趕到局裡的時候,秦莉已經把遺體整理好了。
他站在法醫室門口,秦莉輕輕掀開白布的一角,他低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腿就軟了,老周在旁邊扶了他一把,把他架到走廊椅子上坐下。
過了很久,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他說她的頭髮,她留了七年,誰都不能碰。
傅長寧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之後,在接待室里給他做了筆錄。陳遠志三十四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羽絨服,拉鏈沒拉,裡面的毛衣領口有點變形。
他說他跟蘇敏結婚五年了,有一個女兒,四歲,在老家跟著奶奶。蘇敏是音樂老師,會彈鋼琴,會唱歌,性格開朗,學生都喜歡她。
十八號那天是她生日。他提前訂了蛋糕,買了她愛吃的螃蟹,準備晚上等她回來慶祝。
下班之前她發了一條微信,說有同事約她吃飯,晚點回來。九點多他打了一次電話沒接,他以為還在吃飯就沒再打。
十一點多他打了好幾次,都關機了。第二天一早他報了案。
「同事約她吃飯。」傅長寧問,「什麼同事。」
「沒說。我以為是她教研組的幾個女同事,她們經常一起吃飯。」陳遠志低下頭,「後來我問了,那幾個同事那天晚上都沒有約她。」
「最近有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異常,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陳遠志想了一會兒,說了一件事。大概兩個星期前,他發現蘇敏下班之後不直接回家,有兩次他去學校接她,保安說她早就走了。
他問她去哪了,她說去逛了逛商場。他沒有多想,因為他老婆平時就喜歡逛商場。但他的語氣里有一絲猶豫,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相信這個解釋。
老周問他知不知道蘇敏最近有沒有跟什麼人來往比較密切。陳遠志說不知道,她的手機有密碼,他從來不看她手機。
老周又問他認不認識一個開花店或者做手工的人。陳遠志愣了一下,說做手工的?
蘇敏自己就喜歡做手工。她平時在家沒事就摺紙,折花、折動物、折星星,家裡有一個抽屜全是她的手工作品。她手指靈活,彈鋼琴的人手指都靈活。
老周把證物袋裡的紙花照片遞給他看。陳遠志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說不可能是她自己折的。
這種手揉紙她用得不多,她一般用彩紙和皺紋紙,這種紙太貴了,她嫌不划算。而且這朵花的折法很複雜,花瓣上有骨刀刮出來的弧度,她不會用骨刀,她都是用指甲刮的。
「你確定?」傅長寧問。
「確定。我們家沒有人用骨刀。那不是我老婆折的。」陳遠志的聲音忽然變大了,像是在說服自己,「是別人折的。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
陳遠志走後,傅長寧讓老周去查蘇敏的社會關係,尤其是最近兩個月內跟她有過接觸的所有人。
手機通話記錄和微信已經調出來了,技術科正在做數據恢復,發現有部分聊天記錄被刪過,時間集中在十二月上旬。
小馬把恢復出來的幾條消息拼在一起,發現是蘇敏跟一個備註叫「林老師」的人的對話。
消息內容被刪得很碎,只能恢復出幾個關鍵詞:「今晚不行」「別再來找我了」「我跟我老公說了」。最後一條消息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七號,也就是蘇敏失蹤的前一天。發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林老師。」傅長寧把這三個字寫在白板上,「查這個人。可能是她同事,也可能是校外人員,可能跟音樂有關,也可能不是。紙花、硬幣、剪頭髮,這些行為的儀式感很強,不是衝動犯罪。兇手可能認識她,也可能不認識,但一定觀察過她。他知道她在哪裡上班,知道她什麼時候下班。他選擇在她生日那天動手,是有意安排的。」
老周帶人去第三中學走訪。蘇敏的同事們對她的評價高度一致:性格好,業務強,學生喜歡,家長滿意,從來沒見過她跟誰紅臉。教研組長說蘇敏十八號下午五點左右就下班走了,走的時候還跟她打了個招呼,說今天生日,老公在家等著。她走的時候情緒很正常,看不出任何異常。
老周問學校有沒有一個姓林的男老師。教研組長想了想,說初中部有三個姓林的老師,都是女的。高中部倒是有個姓林的男老師,教體育的,叫林志峰。老周讓他把林志峰叫來。
林志峰從操場那邊走過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運動服,額頭上有汗。
他大概三十出頭,個子很高,肩膀很寬,頭髮剃成板寸。看到老周亮出證件,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問什麼事。
老周問他跟蘇敏熟不熟。林志峰說認識,不熟。上個學期兩個部搞聯合活動的時候合作過一次,她彈鋼琴,他帶學生做操。
後來加了微信,偶爾聊過幾次,話題都是學校工作上的事。
十二月上旬有一天晚上,他在微信上跟她聊了幾句,她忽然說別再找我了,他莫名其妙,問她怎麼了,她沒回。之後他就沒再聯繫過她。
「你十二月十八號晚上在哪裡。」老周問。
「在家。」林志峰的語氣很穩,「我媽可以證明。」
「你媽?」
「我媽跟我一起住。她癱瘓了,我每天下班要回家照顧她。十八號晚上我六點到家,之後再沒出過門。」
老周把這個情況記下來,跟林志峰的母親核實,老太太躺在護理床上,說話不太清楚,但能確認十八號晚上她兒子確實在家。
林志峰的手機定位也跟他的說法一致,當晚六點之後信號一直在家附近的基站範圍內。體育老師這條線暫時排除了。
老周回局裡把情況匯報給傅長寧。傅長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林志峰,但手機記錄里那個「林老師」不一定是學校的。
可能是校外的某個培訓機構,或者琴行。蘇敏是音樂老師,她認識的人不限於學校。繼續查所有姓林的人,查琴行、音樂培訓中心、樂器行。
老周去查培訓機構的第二天,技術科對紙花和一元硬幣的檢驗結果出來了。秦莉把報告放在傅長寧桌上,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困惑。
紙花的手揉紙是國產「雪絨」牌的,本市只有一家供應商。
骨刀刮過的痕跡很專業,摺紙的人可能學過紙藝或花藝。
一元硬幣上沒有指紋,但表面檢測出了微量的植物油脂殘留,可能是護手霜,也可能是某種手工材料。
這些都有排查方向。但真正讓秦莉感到意外的,是那朵紙花中心粘著一粒極小的深藍色顆粒。
她把顆粒放在顯微鏡下看,發現不是紙屑,不是灰塵,是油漆。深藍色的油漆,已經干透了,表面還有一層極薄的光油層。
這種油漆不是刷牆的,更像是用在金屬或塑料表面的工業烤漆。
傅長寧讓她把油漆顆粒的成分送去做理化分析。秦莉說已經在做了,最快明天出結果。傅長寧把這個信息寫在白板上。
深藍色工業烤漆。微型顆粒。附著在紙花中心。兇手折這朵花的時候,手上或者工作檯上沾了這種油漆。
這說明他的職業或日常活動跟噴漆、烤漆有關。汽車維修、五金加工、模型製作、家具廠噴漆車間。
又或者,他只是一個DIY愛好者,業餘做模型或手辦。不管哪種,這個線索都把兇手的身份特徵進一步縮小了。他手巧,會摺紙,會刮骨刀,手上有時候會沾深藍色工業烤漆。
老周從外面回來,把羽絨服脫了搭在椅背上,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水。他跑了一天,查了五家琴行、三家音樂培訓中心,沒有一個姓林的。傅長寧說換個方向,去查花藝工作室和紙藝DIY作坊。會折這種紙花的人不多,培訓班和手工坊才是源頭。
老周點頭,說那條路明天接著跑。小馬從電腦前抬起頭,說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一元硬幣。為什麼放硬幣?
紙花是儀式,剪頭髮是儀式,硬幣也是儀式的一部分。如果兇手是在模仿某種喪葬習俗,為什麼用現代的一元硬幣。
傅長寧想了想,說也許不是在模仿喪葬,而是在表達某種個人化的暗示。
老周靠在椅背上,把打火機在指間轉了兩圈,說這個人幹的每一件事都有含義,但沒有一件是衝動的。他不是情緒失控,他是在完成一件他認為必須完成的作品。
傅長寧沒有接話。他站在白板前面,把蘇敏的名字寫在正中間。名字旁邊貼著三張照片:紙花、硬幣、被剪斷的頭髮。三樣東西圍著她的名字,像是在替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