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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無名女屍唇含紙花,舌面壓著一枚擦得乾乾淨淨的一元硬幣

  護城河在城北,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水流緩下來,兩岸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

  這個季節蘆葦已經枯透了,黃褐色的稈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風一吹就沙沙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搓著一把乾草。

  現場在河北岸的一片淺灘上。

  派出所的人已經用警戒線把蘆葦盪圍了半圈,但蘆葦太密,線拉不直,歪歪扭扭地繞在稈子上。

  幾個穿制服的民警站在線外面,看到傅長寧他們過來,其中一個迎上來,自我介紹姓丁,是江北分局的值班民警。

  小丁的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滴清水鼻涕,說話的時候往手上哈著白氣。

  「傅組,在裡面。一個釣魚的發現的,今天下午兩點多,他沿著河邊找釣位,走進蘆葦盪就看到了。我們來了之後沒動過現場。」

  「釣魚的還在嗎。」傅長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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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在那邊車裡坐著,嚇得不輕。」

  傅長寧讓老周先去給釣魚的做個初步筆錄,自己和小馬跟著小丁撥開蘆葦往裡面走。

  腳下的泥地又軟又滑,踩上去能踩出水來,蘆葦的枯葉子刮在衣服上嘩啦嘩啦響。

  往裡走了大概三十米,蘆葦忽然矮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被壓平的泥灘。屍體就在那裡。

  一個女人仰面躺在泥地上,穿著一件乳白色的毛呢外套,扣子整整齊齊地繫到最上面一顆。

  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長褲,腳上穿著黑色的短靴,靴面上濺了幾點幹了的泥點子。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像是被人刻意擺成這個姿勢的。

  她的頭髮是短髮,但有一小片被剪過的痕跡。左側太陽穴上方的一縷頭髮被齊齊剪掉,斷口平整,露出下面發白的頭皮。被剪掉的那截頭髮不見了。

  嘴裡塞著東西。傅長寧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死者的面部。

  嘴唇微微張開,上下齒之間咬著一朵花。不是鮮花,是紙花。

  淡紫色的,疊得很仔細,每一片花瓣都折出了弧度,花蕊用金色的細鐵絲纏著,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紙花被輕輕塞在死者的上下齒之間,像是被人放在那裡,而不是用力塞進去的。

  傅長寧離屍體大概半米遠,先看了死者的面部。

  死者大概三十歲出頭,面容安詳,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化妝很淡,眉毛修過。

  嘴唇沒有發紫,臉上沒有淤青,頸部也沒有明顯的勒痕或掐痕。

  他又看了死者的手。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

  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款式簡單,內側好像刻著字,看不清。

  雙手手腕上有一圈淺紅色的痕跡,不是勒痕,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綁過又解開了。

  皮膚上沒有擦傷,指甲完整,沒有劈裂。

  老周從河堤上下來,一腳踩進泥坑裡,罵了一句。他走到傅長寧旁邊蹲下,用手電筒照著死者手腕上的痕跡看了幾秒,說不像是手銬,手銬留下的痕跡是青紫的。

  這個更像是布條,或者絲巾之類的東西,綁得不緊,可能是死後綁的。

  「死後綁的。綁了又解開了。還給她擺了姿勢。」傅長寧站起來,掃了一圈周圍的蘆葦盪。這片淺灘離河堤大概三十米,沒有路,只能從蘆葦中間穿過來。冬天蘆葦枯了,但稈子還立著,人走在裡面外面根本看不到。兇手帶她來這裡的時候,要麼是趁天黑,要麼是對這片蘆葦盪非常熟悉。

  秦莉到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冬天天黑得早,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她拎著勘查箱從蘆葦中間鑽過來,頭髮上沾了幾根枯蘆葦葉子,她沒顧上摘,蹲到屍體旁邊就開始檢查。

  她先測了屍僵和屍斑,翻看了死者的眼瞼和口腔,然後小心地用手套碰了碰那朵紙花,沒有馬上取下來。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之間。也就是大前天晚上到前天凌晨。」秦莉摘了手套,「死因不是窒息,頸部沒有勒痕,口腔和鼻腔沒有出血點。頭部沒有外傷。手腕上有約束痕跡,但很淺,不是致死原因。具體的要回去做全面屍檢。紙花不是隨便折的,折法很專業,是紙藝手工里常見的手法。花瓣的弧度是用骨刀刮出來的,不是手指捏的。」

  「紙藝手工。」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對。做手工的人。或者開花店的。這種紙不是普通彩紙,是手揉紙,專門做紙花用的。」秦莉用鑷子小心地把紙花從死者唇間夾出來,放進證物袋裡。

  紙花下面還有一樣東西,之前被花瓣擋住了。

  一枚硬幣,一元的,放在死者的舌面上。

  秦莉用鑷子夾出來對著光看了看,說硬幣上沒有任何痕跡,太乾淨了,像是被人擦過。

  老周在旁邊問了一句,是不是用來壓舌的。秦莉想了想,說有些地方的風俗,人死之後在嘴裡放一枚硬幣,是給黃泉路上買路錢的。

  但她又補了一句,說那是放銅錢,不是放一元硬幣。這是現代的,不是傳統風俗。

  要麼是兇手自創的儀式,要麼是有別的含義。

  硬幣被擦得這麼幹淨,說明兇手不想在硬幣上留下指紋。

  秦莉繼續檢查死者的衣物。

  外套口袋裡有一包紙巾,一張超市購物小票,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她把死者左手輕輕抬起來,無名指上的銀戒指在光下閃了一下。內側刻著兩個字——「永遠」。字體很小,是機器刻的。

  傅長寧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兩個字。秦莉說這個戒指看著像是婚戒,內側刻字,外面沒有花紋,是男款的。

  死者戴在右手無名指上,按照本地習慣,右手無名指戴戒指可能是已婚,也可能是裝飾。

  左手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如果她已婚,婚戒應該在左手,這個戒指戴在右手,說明可能不是婚戒,或者是婚戒但她改了手指。

  老周在周圍轉了一圈,在距離屍體大概五米遠的蘆葦叢里找到了一串腳印。不是水鞋,是普通鞋底,花紋已經被泥水泡模糊了。

  他蹲下來拍了照,讓小馬拿尺子量了量,鞋印大概四十二到四十三碼。

  他站直了掃了一眼周圍,這腳印是從河堤方向來的,兇手帶著死者走的是同一條路。他原路返回,扛著她走到這片淺灘,擺好姿勢,然後原路離開。

  整個過程不慌不忙。

  他有時間,有信心不會被人發現。選這個地方,是因為他以前來過。

  傅長寧讓老周沿著腳印往河堤方向繼續搜,看看有沒有被丟棄的東西。

  老周應了一聲,帶著小馬沿著腳印的方向撥開蘆葦往回走。

  在河堤下面的草叢裡,小馬找到了一個口罩,淺藍色的,被揉成一團塞在石頭縫裡。

  口罩外面沾了泥,裡面很乾淨,沒有被戴過的痕跡。老周把口罩裝進證物袋,說可能是兇手扔的。

  秦莉把屍體裝袋運回法醫室。技術科的人在蘆葦盪里繼續做痕跡勘查,傅長寧站在河堤上,看著那片枯黃的蘆葦盪在暮色里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河面上起了風,蘆葦稈子被吹得彎了腰,沙沙的聲音從河邊一直漫到堤岸上。

  那朵紙花被秦莉帶走了,但紙花的淡紫色還留在他的視網膜上,跟蘆葦盪的枯黃攪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