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宋寶根案在檢察院正式提起公訴。
傅長寧去了一趟法院,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坐了一會兒。
宋寶根穿著看守所的藍馬甲站在被告席上,頭髮剃得更短了,鬢角白了一片,手腕上的手銬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
整個庭審過程他幾乎沒怎麼抬頭,法官問什麼答什麼,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
只在檢察官念到七個受害者姓名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拍了一下。
庭審結束後,法警把他帶下去。他走到旁聽席旁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過頭朝旁聽席看了一眼。
他的妹妹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用一根橡皮筋胡亂扎著,眼睛哭得紅腫。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塑膠袋攥得很緊,塑膠袋裡裝著一套新買的秋衣秋褲,是帶給他的,但庭審期間不允許遞東西。
宋寶根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然後低下頭跟著法警走了。
他妹妹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攥著塑膠袋的手放在膝蓋上。
旁聽席的人走光了,她還坐在那裡。
法警過來提醒她庭審結束了,她才站起來,把塑膠袋疊好放進包里,慢慢走出法庭。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被告席,然後推門走了。
傅長寧從法院出來,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梧桐樹開始冒新芽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他把外套拉鏈拉開,下了台階,老周在車裡等他。老周沒問他庭審怎麼樣,他也沒說,兩人就這麼沉默地開回了局裡。
回到家之後傅長寧把搪瓷杯徹底洗乾淨了,泡了一年多的茶垢被鋼絲球蹭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底下那層乳白色的搪瓷。
杯口有一小塊磕碰的痕跡,露出了裡面黑色的鐵胎,那是老周前年不小心把杯子碰掉在地上摔的。
他對著光看了看那塊磕痕,把杯子放在暖氣片上晾乾。
暖氣已經停了,暖氣片還是溫的。然後他走到陽台上,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工具箱,找到一管沒用完的強力膠。
膠水管口已經幹了,他用針捅了半天才捅開。
他把膠水塗在那塊磕痕上,用手指按平,然後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找了本舊卷宗壓在上面。
窗台上那盆綠蘿葉子已經全枯了,藤蔓乾癟地耷拉在花盆邊上,只有最裡面的一小片葉子還泛著一點青。
孫曉燕在微信上發了一條消息,說她搬家了,從百子巷搬到了城南,離上班的超市近一些。
新房子朝南,有個小陽台,能曬到太陽。她發了張照片,陽台上晾著一排衣服,花花綠綠的,被風吹得鼓起來。
照片角落裡能看到一盆綠蘿,葉子油亮油亮的,比張強和老周養的那兩盆精神多了。
周小龍的五金店繼續開著。
開春之後建材市場重新熱鬧起來,捲簾門拉上拉下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他把門口那輛麵包車重新刷了漆,原來的白色底子上隱約還能看到「宏達五金建材」的舊字跡,現在被一層新漆蓋住了,漆刷得不太均勻,但總算看不出原來的字了。
後視鏡上那根紅布條他還掛著,已經褪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老周有迴路過,問他怎麼不換一根。他說掛著吧,習慣了。
老周問他生意怎麼樣,他說開春了,裝修的多,五金件賣得快。
他還從貨架上拿了一盒新的膨脹螺栓遞給老周,說這個比你們上次來的時候那批質量好。老周沒要,說家裡沒東西要修。
周小龍把膨脹螺栓放回貨架上,說那就等有東西要修的時候再來拿。
四月初,老孫又來了一趟局裡。這回不是帶舊案卷宗,是帶了老方本人。
老方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走路有點慢,但精神很好。
他站在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門口,往裡看了看,說這辦公室跟他退休的時候一模一樣,連那根閃來閃去的日光燈管都沒換。
「換了。」老周站起來給他讓座,「就是換了之後又閃了。」
老方笑了笑,坐在傅長寧對面。他從前襟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毛。裡面是一封手寫的信,寫在老式信紙上,字跡是鋼筆寫的,端端正正,抬頭是「市局刑偵支隊重案一組」,落款是「退休民警方德成」。
「我這輩子經手的案子,大多數都破了,只有丁秀芳這起一直掛著。退了休之後我每年到她失蹤那天都會去公交站坐一會兒,坐8路末班車,從起點坐到終點。不是想破案,就是想記住這個人。」他把信放在傅長寧桌上,「現在案子破了,這封信算是個交代。不是給你們的,是給我自己的。」
傅長寧把信收下,放進檔案櫃裡,跟丁秀芳的案卷放在一起。老方站起來,說想去看看那輛8路末班車還在不在跑。老孫說還在,我陪你去。兩人走了之後,老周靠在椅背上,把打火機轉了好幾圈。
清明那天,傅長寧一個人去了城北公交總站。不是辦案,就是去看看。
8路末班車停在站台上,車門開著,司機坐在駕駛座上喝水。不是王建國,換了個年輕的,不認識。
傅長寧上了車,投了兩塊錢硬幣,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廂里只有三四個乘客,窗外的路燈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座位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坐了一站就下了,沿著路邊走了一段。路邊有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雛菊和康乃馨,他想了想,進去買了一束雛菊。
店主問他要不要包裝,他說不用。他把花放在公交站台旁邊的台階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花莖,然後站起來走回帕薩特。花店的燈還亮著,黃澄澄的光透過櫥窗打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老周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兩杯新買的奶茶。
他看了一眼搪瓷杯,說這杯子跟新的一樣。傅長寧說本來就是舊的,是洗乾淨了。
老周把奶茶放在他桌上,說春天到了,又該忙了。
傅長寧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窗外綠蘿的新葉子正在往外冒。
遠處,8路末班車的尾燈緩緩駛過,像兩顆漸行漸遠的紅色紐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