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寶根被批捕之後,秦莉在法醫室待了整整兩天。
五處埋屍點挖出來的骨骼全部運回來,鋪在檢驗台上,她一塊一塊地拼,一塊一塊地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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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骨頭被樹根穿透了,有的被地下水泡得發黑,有的上面還粘著已經石化的衣物纖維。
她用鑷子夾著棉簽一點一點清理,清理完一塊就拍一張照片,貼在對應的編號下面。
七名死者的身份最終全部確認了。
除了宋寶根供述里提到的五個名字,還有兩個是此前沒有進入調查視線的失蹤人員。
一個是在城西某餐館打工的服務員,兩年前失蹤,家屬報過案,但當時沒有跟公交線路關聯起來。
另一個是外地來本市探親的中年女性,失蹤時間最早,是宋寶根作案時間線的起點。
她的親屬在她失蹤後報了案,但因為她是外地人,案子一直掛在派出所的登記簿上,沒有進入刑偵的串並範圍。
秦莉把最後一份DNA比對報告放在傅長寧桌上的時候,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
她摘了手套,端起老周給她泡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說七份認領通知函都擬好了,陳玥在列印。
傅長寧點了點頭,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七個人的姓名、年齡、失蹤時間、確認方式,排成一張表。
最早的一個失蹤於三年前的九月,最晚的一個是半年前的三月。
時間線拉得比之前預估的更長,最早的一起比丁秀芳早了整整兩個月。
認領通知函發出去之後,家屬陸陸續續來了。
有的人是從外地趕來的,拎著舊行李袋,風塵僕僕地站在局裡走廊上。
有的人來了一聲不吭,簽了字,拿了遺物就走。
有的人在接待室里哭得站不住,陳玥扶著她們坐在椅子上,遞紙巾,倒熱水,一遍一遍地說「請節哀」。
丁秀芳的老公來的時候,帶了她兒子。
男孩已經上初中了,個子竄得老高,嘴唇上冒了一層淡淡的絨毛。他站在接待室門口,不肯進去。
丁秀芳的老公一個人進去簽字,簽完之後把她的遺物——一雙黑色帆布鞋,三十六碼,鞋底已經磨得差不多了——裝進隨身帶的布袋裡。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男孩看了一眼那個布袋,說這是我媽的鞋。
他說對。
男孩接過去抱在懷裡,抱了一路。
老周站在走廊窗戶前看著他們走出大門,雪地里留下兩行腳印,一大一小。
李月娥的母親從外省趕來,帶著她最小的女兒。
老太太不會說普通話,小女兒一句一句地翻譯。
她說她姐每隔半個月寄一次錢回來,最後一次寄了八百塊,說是加班費。
那八百塊到現在還沒取,還在匯款單上。
老周把李月娥的遺物——一個鑰匙扣,上面掛著一隻塑料小狗——遞給她母親,說這是在她身上找到的。
老太太把鑰匙扣攥在手裡,攥了很久,然後問,她走的時候疼不疼。老周不知道怎麼回答,把目光移開了。
秦莉站在門口,替他說了句「不疼」。老太太點了點頭,把鑰匙扣揣進棉襖內袋裡,扣子扣好,站起來鞠了一躬。
秦莉側了一步,沒受這個禮。
趙美芬的家屬沒有來。她
的父母已經過世,唯一的哥哥在外省打工,電話打不通。
認領通知函寄出去之後,過了三天被退了回來,信封上蓋著「查無此人」的章。
傅長寧讓陳玥把她的檔案單獨歸檔,遺物暫存,等以後有家屬來找再補辦手續。
周小英的弟弟來了,簽完字之後在走廊里拉住老周,問這個兇手能判多少年。老周說那是法院的事,但七個受害者,大概率是死刑。他弟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韓麗的老公和女兒一起來的。女兒大概十一二歲,穿著一件大了兩號的羽絨服,袖口挽了兩道。
她走進接待室的時候,桌上放著韓麗的遺物——一對塑料耳環,粉色的,地攤上買的那種。
她盯著耳環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說這個是我送她的,母親節禮物。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她老公轉過身去,面對著牆,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技術科對宋寶根宿舍的進一步勘查也在同步進行。除了床底下那箱女鞋,他們還在衣櫃夾層里發現了一本筆記本。
黑色塑料皮,邊角磨破了,裡面夾著幾張剪報,都是這幾年關於女性失蹤的新聞報導。其中一張是孫曉燕當年被報案後又自行回家的簡短報導,只有豆腐塊大小,邊角被剪得整整齊齊。
剪報旁邊是宋寶根的字跡,寫滿了每一名受害者的信息:首次搭話的時間、常乘的公交線路、下夜班的規律、失蹤當天的天氣。
最早一條記錄的時間比目前發現的最早受害者還早兩個月,下面寫著一個名字,不是七個受害者中的任何一個,旁邊沒有標註失蹤時間。
老周正在查這個名字,初步判斷是一個外地女性,可能已經不在本市。老周把這條線索掛上了協查系統,暫未收到反饋。
秦莉在檢驗宋寶根的尼龍繩時還發現了一個細節。
繩子的纖維磨損痕跡顯示,這些繩子並非一次性使用,而是被反覆打結、解開、再打結。繩子上提取到的汗漬殘留經DNA比對全部屬於宋寶根本人。
她在報告備註欄里寫道:嫌疑人有重複使用作案工具的習慣,並可能將重複打結的行為作為一種心理儀式。老周看完這條備註,說他不只是在殺人,他是在練一種東西,每勒一次就熟練一點。
七次之後他可能已經閉著眼睛都能打出那個結了。
宋寶根被移送看守所之後,沒有再主動要求見任何人。
他的妹妹來給他送過一次衣服,一套秋衣秋褲,疊得整整齊齊用塑膠袋裝著。她在接待室簽了字,交了衣物,轉身就走了。
管教喊她,說你可以見一面,她說不用了,然後在走廊里蹲下來,哭了一陣。之後站起來擦了擦臉,走了。
管教把衣服拿進去,宋寶根接過去,放在鋪板上,沒有打開看。
他說了一句話,管教後來轉述給傅長寧。
他說:「我對不起我妹,也對不起那些女的。我妹以為我是個老實人。她們也以為我是個老實人。」
老周把這句話記在補充筆錄的最後一頁。
七名死者的遺物中,孫曉燕的那份筆錄被單獨複印了一份,附在卷宗里。
老周說這個案子之所以能破,除了老孫翻出舊卷宗、王建國指認傷疤,還有一個關鍵節點是孫曉燕活著回來了,並且準確描述了那道疤痕。
如果當年她也失蹤了,陳玉芳報案的登記表上只會多一個名字,案子可能還要再拖幾年。
傅長寧說受害者活著回來指認,比任何物證都有力量。
老周點了點頭,把這句話寫在了結案報告的開頭。
傅長寧把卷宗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宋寶根的供述、公交司機的證詞、孫曉燕的指認、物證比對報告、埋屍地點勘查記錄、遺物認領清單,按時間順序排好,裝在七個檔案袋裡。
七個檔案袋摞在一起,厚得像一本字典。他在結案報告最後一頁簽了字,然後把筆擱在桌上。
窗外的雪正好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對面樓頂上,把那根生鏽的電視天線染成了金色。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把七個名字一個接一個地擦掉。
粉筆灰飄起來,在日光燈下浮了一層白霧。名字擦完了,白板上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粉筆印子。他把板擦放下,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老周從茶水間端了兩杯新泡的茶過來,一杯放在傅長寧桌上,一杯自己端著,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樹枝上最後一片枯葉被風吹掉了,飄了兩圈,落在雪地上。
小馬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三份盒飯,說食堂今天有紅燒肉。
老周接過盒飯打開看了一眼,說今天肉切得厚。小馬說可能廚師心情好。
老周夾了一塊嘗了,說還行,沒上次那麼咸。
傅長寧打開盒飯,吃了一口,沒說話。
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