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的初步反饋很快回來:繩子的編織紋路和纖維成分跟之前案件中死者頸部提取的尼龍纖維特徵一致。
「三年前八月那天晚上,你在公交車上跟孫曉燕搭過話。」傅長寧說,「她說你右手虎口有疤。丁秀芳失蹤那晚,8路末班車司機看到你跟她一起下車。李月娥失蹤那晚,11路末班車司機也看到你跟她一起下車。三次,三個不同的時間,三個不同的線路,三個不同的女人。你的右手疤痕,三次都被目擊者看到了。」
宋寶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老周身上移到傅長寧身上,然後又移回桌上那把螺絲刀上。螺絲刀旁邊擺著那個修了一半的對講機,對講機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老周把記錄本翻開,讓他從頭說。宋寶根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坐回椅子上。他把螺絲刀推到一邊,兩隻手擱在桌上,右手虎口那道疤正好對著日光燈。
「她們都是好女人。」他的聲音很悶,「我只是想讓她們陪我說說話。我在公交公司幹了一輩子,沒人跟我說話。她們不一樣。她們會跟我說話。第一個是丁秀芳。她每天都坐末班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我每天都跟她坐同一趟車回家。她以為我是普通乘客,其實我是公交公司的人。我知道每一趟末班車的時間。」
「你的家不在城東。」老周說。
「我不住城東。我住在公交總站宿舍。但我每次看到她下車,就想跟著她。我跟了好幾次,後來才跟她搭上話。」宋寶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我只是想讓她跟我多說幾句話。她下了車,我跟著她走了一段,她說太晚了,要回去了。我說再走一會兒。她說不行,孩子一個人在家。我就急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急。我手裡有根繩子,是用來綁公交時刻表的,那天晚上不知怎麼揣在兜里。等我回過神來,她已經不動了。」
「李月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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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的。她喜歡站在公交車中間,抓著吊環。手很細,指甲塗了粉色的指甲油。我跟她搭話,她說她是電子廠的,每天加班很晚。我說我也是夜班,咱們同路。她信了。」宋寶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把她帶到一個廢棄的公交調度站旁邊,那裡晚上沒人。她說她要回去了,我拉著她不鬆手。她又哭又喊,我就捂住了她的嘴。那次我也帶了繩子。從第一次之後,我就每次上夜班都在兜里放一卷繩子。」
傅長寧問他動手的地方在哪裡。
宋寶根沉默了一會兒,說在一個廢棄的公交調度站旁邊,那裡有一排舊工棚,是以前修車用的,早就沒人去了。
還有一個在城北立交橋下面的排水管里,管道直徑很大,成年人彎腰能走進去。
他是在公交公司檢修地下管道的時候發現那個地方的。李月娥就在那裡。
老周把這兩處地點記下來,立刻通知技術科去現場勘查。
傅長寧讓他再說一遍所有的作案細節,從第一次到最近一次。
宋寶根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虎口那道疤,說了很長一段話。
他說了丁秀芳,說了李月娥,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個名字。
趙美芬,兩年前在江北失蹤,他把她帶到了一座廢棄的鐵路橋下面,那裡有一截斷掉的引橋,橋洞下面堆滿了建築垃圾。
然後是周小英,一年半前,在城西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後面,加油站拆遷到一半停工了,工棚還留在那裡。
最後一個是韓麗,半年前,在城東一個停用的公交總站里,那個總站是他以前工作過的地方,有一排平房,房頂塌了一半,但地下室還能進去。
五個名字。加上丁秀芳和李月娥,一共七個。老周寫到最後手指已經有點僵了。他數了一下名字,放下筆,拿起電話通知技術科,讓他們立刻加派人手,把每處埋屍地點全部封鎖勘查。
傅長寧讓宋寶根在筆錄上逐頁簽字按手印。宋寶根簽了,字跡工整,每一個名字都寫得很慢。簽完之後他把筆擱在桌上,看著傅長寧,眼睛裡沒有恨意,也沒有悔意,只有一種空了的東西。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你們會找到我。」他說,「我把她們的鞋都收在一個箱子裡,放在宿舍床底下。你們去找吧。」
老周立刻帶人去了公交總站宿舍。
宋寶根的宿舍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床是鐵架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床底下拉出一個紙箱子,箱蓋上落了一層灰。
打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七雙女鞋。不同款式,不同尺碼,有的舊了有的還新。
鞋底都擦過,鞋面朝著同一個方向。最上面是一雙黑色的帆布鞋,三十六碼,鞋帶系得很整齊。
老周蹲在紙箱子前面,對著手機里的失蹤人員照片比對了一下,那雙黑色帆布鞋跟丁秀芳最後出現在監控里時穿的鞋一模一樣。
他把箱子合上,站起來,靠在鐵架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打給傅長寧,聲音很低:「傅組,鞋找到了。七雙,都在床底下。」
傅長寧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全部帶回來。
老周掛了電話,讓技術科的人把紙箱子整體裝箱封存。
他走出宿舍的時候,走廊里幾個公交公司的員工聚在一起往這邊張望,有人小聲嘀咕著老宋平時看著挺老實的。老周沒有回頭,推開門走進外面的冷風裡。
當天下午,秦莉帶著法醫科的人對宋寶根交代的五處埋屍地點進行了初步勘查。
廢棄公交調度站旁邊工棚的牆根下挖出了散落的骨骼,骨盆特徵確認為女性。
城北立交橋排水管深處發現了一具保存相對完整的屍骨,衣褲纖維還在,旁邊散落著幾枚硬幣和一個鑰匙扣。
城東停用公交總站的地下室積水很深,骨骼浸在泥漿里,技術科正在抽水作業,預計需要兩到三天才能徹底清理完畢。其餘幾個地點也在同步挖掘中。
傅長寧站在辦公室里,把白板上丁秀芳和李月娥的名字擦掉,重新寫了七個名字上去。
丁秀芳、李月娥、趙美芬、周小英、韓麗,還有兩個身份待確認,編號暫以「無名氏1」和「無名氏2」代替。
宋寶根的供述里提到了五處埋屍點,目前發現了七雙女鞋,但鞋子的主人是否全部在已確認的埋屍點中,還需繼續比對。
技術科還在進一步排查宋寶根提到的其他線索,不排除受害者人數進一步上升的可能。
小馬把七個名字一個一個錄進電子卷宗里,錄完之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屏幕發愣。
老周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說記性不好的兇手好對付,記性好的才可怕。
這個宋寶根是後者,他把每個人的鞋都收著,鞋的擺放順序跟受害時間一致,每一雙都擦過鞋底。
他已經把這個案子當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七年,七個受害者,如果不是這次老孫翻出舊卷宗,可能還有第八個、第九個。
傅長寧沒有接話。他把白板筆放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雪停了,地上白了一層,停車場上那輛帕薩特的車頂積了厚厚一層雪。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拿起座機撥了秦莉的號碼,讓她把七個死者的遺骨儘快做DNA比對,確認身份之後通知家屬,發認領通知。
秦莉說收到,連夜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