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調度表複印件在第二天中午送到了傅長寧桌上。
老孫親自跑了一趟公交公司,把三年前十一月十五號晚上的調度記錄全部調了出來。
丁秀芳乘坐的那趟8路公交,當晚由司機王建國駕駛,正點發車,正點到站。
調度表上一切正常,但王建國這個名字後面有一個星號標記。
老孫問公交公司的人什麼意思,人家說那是當時做筆錄的時候他自己要求加的,表示他有情況要反映。但後來沒人找過他。
「沒人找過他。」傅長寧把調度表放下,「這份調度表當年在卷宗里嗎。」
「不在。」老孫搖頭,「老方的筆記里提到過8路公交的排班表,但沒有調度表。公交公司說調度表只保存兩年,這份是存檔的掃描件,差點被銷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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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拿起外套。老周已經站在門口了。兩人上了帕薩特,老周發動車的時候說了句,三年了,希望他還在這條線上跑。
公交公司的停車場在城西,一片水泥空地,停著幾十輛公交車,藍白相間的車身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扎眼。
調度室是一間平房,牆上掛著排班表和日曆,桌上擱著一台老式電腦和一個搪瓷茶缸。
值班的調度員查了查,說王建國今天跑下午班,現在應該在休息室。
休息室在停車場東頭,一間鐵皮板房,裡面擺著幾張摺疊椅和一張方桌。
桌上放著幾個搪瓷杯和一盤沒下完的象棋。
王建國坐在角落裡,五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公交制服,正在吃盒飯。
看到傅長寧和老周進來,他把盒飯放下,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王師傅,三年前你跑8路車,十一月十五號晚上。你還記得那趟車有個叫丁秀芳的乘客嗎。」傅長寧亮出證件。
王建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把筷子擱在飯盒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他說記得。那個女的在超市上班,經常坐他的末班車,每次都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天晚上她也在。
他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天晚上有個男的跟她一起下了車。他當時還覺得奇怪,因為那個男的以前從來沒在這條線上見過。
「男的?」老周掏出記錄本。
「對。大概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偏瘦。穿一件深色的工裝外套,領口豎著,戴了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他跟那個女的一起在最後一站下了車。」王建國頓了頓,「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那個男的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當時覺得不太舒服,但說不上來為什麼。後來聽說那個女的失蹤了,我才想起來這件事。我去派出所找過你們的人,但沒人來找我。」
「你說的『你們的人』,是哪個派出所。」
「城東派出所。當時處理這個案子的。我去了兩趟,第一次說辦案民警不在,第二次說讓我留個電話,我等了三年。後來我想,你們大概覺得我就是個公交司機,說的話不一定有用。」王建國重新拿起筷子,但沒有夾菜,只是握在手裡。
老周停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傅長寧讓他描述一下那個男人。
王建國閉上眼睛想了想,說除了身高和體型,他還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個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從虎口延伸到手腕。
因為他下車的時候拉了一下扶手,那道疤正好對著車窗里的燈光。
不是新傷,是舊傷,白色的。
「右手的左手?」老周問。
「右手。他拉扶手的時候是右手先伸出去的。」
「衣服呢?帽子上有沒有什麼標誌?有沒有背什麼包?」
王建國想了想,說外套上好像有個標誌,在胸口位置,但天黑加上帽檐擋著,他沒看清。那個男人沒有背包,空著手。空著手下車,跟著丁秀芳一起消失在監控盲區。
傅長寧讓他在筆錄上簽字按手印。王建國簽了,按完手印之後他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紅印泥,他問丁秀芳找到了嗎。傅長寧說還沒有。王建國坐回摺疊椅上,拿起筷子,看了看盒飯,又放下了。
從公交公司出來,老周站在停車場門口點了根煙。
他說同一個案子裡還有一個細節對上了——李月娥失蹤當晚乘坐的那趟公交車司機也提到過一個可疑的男人,跟李月娥一起下車。
那個司機說那個男人戴著口罩,手上有一道疤,也是右手。
李月娥是在一年之後失蹤的,同樣的作案模式,同樣的可疑男子,同樣的右手傷疤。這說明兇手不是臨時起意的,而是反覆作案。
他在公交站等目標,上了同一趟公交,跟目標一起下車。他選擇的是夜班下班時間,末班車,乘客少,目標明確。
他知道這些夜班女工會獨自回家,路線固定,時間固定。
「兇手在公交上就跟她們接觸了。不是等她們下車才動手,而是在車上就鎖定了目標。他可能觀察了好幾趟才選定丁秀芳和李月娥,然後在公交上跟她們說了什麼,讓她們以為他是熟人。公用電話聯繫過,公交上又見過,下了車就放心跟著走了。」傅長寧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王建國說那個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如果他敢回頭看司機,說明他不慌。他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老周彈掉菸灰,說還有更麻煩的——如果他是流動的,每次選不同的公交線路,不同的女性,三年裡他可能不止幹了這兩起。城東、城西、城北、江北,全在公交站附近。這個人的活動範圍是整個市區。
「去公交總公司,把過去三年所有末班車司機的聯繫方式全部調出來。特別是那些跑城西、城北、江北夜班線路的。讓他們認這個右手傷疤。」傅長寧拉開車門。老周把菸頭踩滅,上了駕駛座。
帕薩特開出公交公司停車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一排排藍色的公交車從視野里慢慢退後。
那些公交車的車窗里亮著燈,空蕩蕩的車廂里只有幾個乘客,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靠在窗邊打盹。
每一輛車都像一條船,在夜色里載著人從一個地方漂到另一個地方。
他想,那個男人也是其中一艘船上的乘客,但他不是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