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從六樓下來的時候,傅長寧正站在二樓拐角看那扇破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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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了半塊,用硬紙板擋著,紙板被雨水泡過,皺巴巴的,上面壓著一塊磚頭。
他把磚頭挪開,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樓後面的窄巷,堆著幾輛廢棄的共享單車和一堆建築垃圾。
「問完了。」老周靠在扶手上,翻開記錄本,「十一戶,六樓空了一戶,另一戶是對老夫妻,耳朵背,昨晚八點多就睡了,什麼都沒聽到。五樓兩戶,一戶是周海濤,物流公司司機,離異,一個人在住。另一戶是個大學生,放暑假不在。四樓兩戶,死者陳玉芳住東邊,西邊是劉國慶,菜市場賣豬肉的,昨晚在家看電視,聽到十點左右樓道里有一男一女說話。三樓兩戶,孫曉燕超市促銷員,昨晚夜班十點二十回來,說沒注意到拐角有沒有異常。另一戶快遞員出差不在。二樓兩戶,錢國華遛鳥大爺,九點回來拐角還是空的。隔壁老王上夜班不在。一樓兩戶,房東老唐,昨晚在屋裡跟人打麻將,打到十一點半。另一戶是個租房的小姑娘,在美甲店上班,昨晚跟朋友喝酒,回來的時候快十二點了,沒注意拐角。」
「也就是說,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這棟樓里一共只有五戶有人。」傅長寧把磚頭放回原位,轉過身來,「錢國華九點回來,之後一直在家。老唐打麻將到十一點半,有三個人可以作證。劉國慶在家看電視。孫曉燕十點二十下班回來。周海濤說他昨晚在家,但沒人能證明。」
「對。周海濤是唯一一個沒有不在場證明的。」老周頓了一下,「而且他有動機。劉國慶說周海濤追過陳玉芳,沒追上,不死心。孫曉燕也提過這件事,說周海濤經常找藉口跟陳玉芳搭話,陳玉芳有點煩他。但孫曉燕又說,周海濤這個人膽子不大,不像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膽子大不大,不是看出來的。」傅長寧說,「把周海濤叫下來,在房東屋裡談。順便把老唐也叫上。」
老唐的房間在一樓樓梯口旁邊,門開著,裡面煙霧繚繞。
昨晚打麻將的桌子還沒收,桌上鋪著綠絨布,四個角壓著菸灰缸和茶杯。
老唐是個六十來歲的瘦老頭,穿著一件發黃的白汗衫,手裡夾著煙,正在數麻將牌。
看到傅長寧和老周進來,趕緊把煙掐了,把桌上的麻將推到一邊。
周海濤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腳步聲很重。他四十出頭,平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胳膊上有一塊褪色的紋身。
進門之後他靠在門框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警惕。
老周讓他坐下,他在摺疊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面。
「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你在哪裡。」傅長寧問。
「在家。五樓。」周海濤的聲音有點啞。
「有人能證明嗎。」
「沒有。我一個人住。」
「你昨晚有沒有出過門?」
周海濤猶豫了一下,說有。大概九點半左右他下樓扔垃圾,在一樓門口站了一會兒,抽了根煙,然後就回屋了。前後十來分鐘。他沒上二樓,也沒經過拐角。
「你抽菸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人?」
「沒有。巷子裡沒人,老唐屋裡打麻將的聲音挺大,別的什麼都沒聽到。」
「你什麼時候回屋的?」
「大概九點四十多吧。沒看表。」
老周從記錄本上抬起頭來:「你說你下樓扔垃圾,沒經過二樓拐角。但你住五樓,樓梯是唯一的通道。從五樓到一樓,必須經過每一層的拐角。你說你沒經過二樓拐角,是什麼意思?」
周海濤的腳尖停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沒有在拐角停留。我就是下樓、扔垃圾、上樓。拐角里有沒有人,我沒注意。」
「你下樓的時候是九點半,錢國華九點回來的時候拐角還是空的。你上樓的時候是九點四十多,劉國慶十點左右聽到樓道里有一男一女說話。你上樓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陳玉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沒有。」周海濤的語速忽然變快了,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等了很久,「我上樓的時候整個樓道都是空的。我沒看到她,也沒聽到有人說話。我要看到她了,我肯定跟你們說。」
傅長寧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大概十秒鐘,換了個方向問:「聽說你追過陳玉芳。」
周海濤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慌張,是那種被人戳到痛處的尷尬。
他低下頭,兩隻手從胸前放下來,擱在膝蓋上,來回搓了搓。說是追過,沒追上。
她說不合適,他就沒再糾纏了。他承認之前有段時間老是找藉口跟她搭話,她煩了,他也看出來了,後來就很少找她了。
「昨天晚上你有沒有跟她說過話?」
「沒有。昨天我一整天都沒見過她。」
「你有沒有進過她的房間?」
「沒有。」
「你有沒有碰過她的手機?」
「沒有。」
傅長寧問完最後一個問題,讓周海濤在筆錄上簽字按手印。周海濤簽了,站起來的時候腿碰了一下摺疊桌,桌上的麻將牌嘩啦響了一聲。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話。
「我是喜歡她。但喜歡一個人不至於殺她。」
老周把門帶上,轉身看著傅長寧。兩個人還沒來得及說話,老唐就從麻將桌下面拎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空啤酒罐和一瓶沒喝完的紅酒。
他說這是前天晚上周海濤和劉國慶在他屋裡喝酒留下的,三個人喝到十一點多,聊的都是些有的沒的。
他記得那天晚上周海濤在牌桌上罵了陳玉芳一句,說她瞧不起人。
劉國慶也跟著說了兩句,說陳玉芳跟三樓那個女的天天在一起,兩個女人湊一塊兒不知道搞什麼。語氣不太好。後來被他打岔扯開了。
「劉國慶也說了?」老周問。
「說了。他那天喝得比周海濤還多,臉紅得像豬肝。」老唐把塑膠袋放回桌子底下,「這兩個人跟陳玉芳都不對付。周海濤是追不上心裡窩火,劉國慶是……」他頓了一下,「我也說不好。反正住在一層樓里,低頭不見抬頭見,積怨是有的。」
傅長寧讓老唐繼續說。老唐想了想,說他知道陳玉芳平時不怎麼跟男租戶來往,唯一算得上關係好的是三樓的孫曉燕。至於劉國慶為什麼對陳玉芳有意見,他不太清楚。
傅長寧和老周從老唐屋裡出來,上樓去找劉國慶。
四樓西邊的門關著,老周敲了兩下,門開了。
劉國慶還是那身油漬斑斑的圍裙,但這次手裡沒有刀。
看到傅長寧和老周,他往後退了兩步,讓他們進屋。
屋裡有股肉腥味混著汗味。茶几上擺著一盤吃了一半的花生米和一個空啤酒杯,電視開著,靜音,屏幕上在放一個購物節目。
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裡面裝的是調料和一次性手套。
靠窗戶的位置放著一個工具箱,鐵皮的,箱蓋半開著。
老周走過去看了一眼工具箱,裡面是扳手、螺絲刀、磨刀石,還有一捆尼龍繩。
米白色的,跟普通的繩子不太一樣,編織紋路更密更細。他把繩子拎出來,舉給傅長寧看。
繩子不是全新的,已經用了一截,剩下的長度大概兩米多。
繩頭的斷面很整齊,像是用刀割的。
繩子上有幾處暗色的痕跡,不多,很小,像是濺上去的油漬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繩子。」老周問。
「捆肉的。」劉國慶站在茶几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蹭著,「有時候進貨用,有時候綁東西。」
「這繩子是哪來的?」
「買肉的時候供貨商給的。不要錢,每次進貨都帶幾根。」
「你昨晚有沒有上過天台?有沒有去過樓梯拐角?」
劉國慶搖頭,說昨晚他一直在屋裡,十點左右聽到樓道里有人說話,但沒出去看。
後來聽到孫曉燕上樓的腳步聲,她穿高跟鞋,走路咯噔咯噔的,整棟樓都聽得見。
再後來就沒聲音了。
至於老唐說他跟周海濤一起喝酒罵陳玉芳的事,他承認有,但不承認跟案子有關。
他說那天晚上喝多了,嘴上沒把門,平時他跟陳玉芳沒什麼過節。
傅長寧問了一句跟他剛才說的不太一樣的話:「你說你聽到樓道里有一男一女說話,大概十點左右。你能確定那個女的是陳玉芳嗎。」
劉國慶愣了一下。
他說不能確定,他只是聽到有女人的聲音,沒聽出是誰。
樓道里的聲音很模糊,他只聽到一男一女在說話,語調不高,不像吵架,但也聽不清內容。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好像忽然明白了這個問題的意思,抬頭看了傅長寧一眼,說不是他幹的,繩子也不是他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