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殯儀館在城南,挨著國道,外牆刷的是米黃色塗料,被尾氣和雨水熏得發灰。
鐵柵欄門開著,院子裡停了兩輛麵包車,有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正往車上搬花圈。
傅長寧和老周把車停在外面,步行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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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大廳里空調開得很足,前台後面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女人,正在接電話。她看到傅長寧和老周,用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示意他們先坐。
沙發是黑色的,皮面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的海綿。
老周沒坐,站在旁邊看牆上掛的服務項目表,從遺體接運到骨灰寄存,明碼標價。
那女人掛了電話,傅長寧亮出證件。她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說你們找誰。
傅長寧說想了解一些情況,你們這裡有沒有長期固定來燒紙的人,或者有沒有員工對香灰、祭祀這些東西特別懂。
女人想了想,讓他們稍等,拿起對講機喊了一個名字。
過了幾分鐘,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穿著藍色的工作服,胸口別著工牌,上面寫著「老邱」。
老邱是殯儀館的司爐,幹了快二十年。
他領著傅長寧和老周穿過走廊,經過告別廳的時候,裡面正在舉行告別儀式,哀樂從門縫裡漏出來,悶悶的。
走廊盡頭是員工休息室,一間不大的屋子,擺著幾張鐵皮柜子和一張摺疊桌。
老邱從柜子里拿出兩個一次性紙杯,給他們倒了水,然後自己坐在摺疊椅上,掏出煙來,又想起什麼似的把煙收了回去。
傅長寧把來意說了一遍。老邱聽完,皺著眉頭想了很久,說他在這兒幹了二十年,燒紙的人見多了,但固定時間來、固定帶紅酒和煙的人,他印象里沒有。
殯儀館的紙灰都是統一清理的,燒完就掃走,不會留在現場。
如果外面發現的紙灰是殯儀館的香灰,那可能是有人從館裡帶出去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他們館裡用的香灰是正規渠道批發的,不是廟裡的香灰。
如果要找廟裡的香灰,得去寺廟或者庵堂。
「廟裡的香灰和你們這裡的有什麼區別。」傅長寧問。
「廟裡的香灰是檀香和沉香燒出來的,顆粒粗,燒出來是灰白色的。我們用的是無煙香,顆粒細,顏色偏黃。你們在外面找到的紙灰,如果能看出顆粒粗細,大概就能判斷來源。」老邱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檀香灰拿在手裡是澀的,無煙香灰是滑的。你們讓法醫摸摸就知道了。」
傅長寧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秦莉在報告裡寫的是「廟裡燒香剩下的香灰」,說明她已經從顆粒粗細和觸感上做了判斷。那就是廟裡的,不是殯儀館的。
老邱又想了想,說殯儀館裡對祭祀儀式特別懂的人,除了他就只有幾個老師傅,都是幹了十幾二十年的,平時不跟外面接觸。
但如果有人想學,找個老師傅教一下也不是難事。
殯葬行業流動性不大,師傅帶徒弟,一帶就是好幾年,手藝傳下來,有些民間的東西也跟著傳下來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說有個事不知道有沒有用。
大概七八年前,有個年輕人在他手底下幹過幾個月,不是正式工,是殯儀館從外面找的臨時工,負責布置告別廳和搬花圈。
那小伙子話不多,但眼裡有活,對死人的態度特別恭敬。
鞠躬九十度,比家屬還認真。
老邱覺得他做事仔細,就教了他一些規矩,包括怎麼燒紙、怎麼擺供品、怎麼給死者整理遺物。
小伙子學了沒幾個月就走了,說是回老家。
「他叫什麼名字。」
老邱搖頭,說記不清了。臨時工登記沒那麼嚴,走了就銷了。他只記得那小伙子個子不高,偏瘦,說話帶點外地口音。
傅長寧問館裡還有沒有七八年前的臨時工登記記錄。
老邱說行政那邊可能有,但不好說,紙質檔案不一定保存那麼久。
傅長寧讓他幫忙查一下,有消息隨時聯繫。
老邱點了點頭。
從殯儀館出來,老周發動了車,問下一站去哪。傅長寧說去城北的白雲寺。秦莉說香灰是廟裡的,那就去廟裡查。
白雲寺在城北一座小山上,廟不大,兩進院子,山門前的石獅子被香火熏得發黑。
不是初一十五,廟裡沒什麼人。
一個年輕僧人正在大雄寶殿前掃地,看到傅長寧和老周,停下掃帚合掌問詢。
傅長寧亮出證件,說想找寺廟負責人。
年輕僧人把他們領到偏殿旁邊的一間禪房,裡面坐著一個老和尚,七十來歲,眉毛已經全白了,正在數念珠。
傅長寧坐下之後,沒有馬上說案子的事。他先問了寺廟的香灰一般怎麼處理。
老和尚說香客燒完香,香灰積在香爐里,每隔幾天會有僧人清理出來,裝袋之後撒在後山的樹林裡當肥料。
寺廟的香灰不會隨便給人,但如果有人自己從香爐里取,也沒人攔著。
「最近有沒有人來討過香灰。」傅長寧問。
老和尚想了想,說大概半個月前有個人來過。不是討香灰,是來做法事的。
給一個亡人做超度,牌位上寫的是「亡妹某某某」。
法事做完之後,那個人在香爐前跪了很久,後來他去忙別的事,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帶走香灰。
他記不清牌位上的名字了,但記得來做法事的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家屬,沒有朋友。
一個人跪在蒲團上,跪了很久。
傅長寧問那個人長什麼樣。老和尚說四十多歲,穿著普通,表情很沉,眉間有一道豎紋。
他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那個人跪完之後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他扶了一把。
那個人的手很粗糙,不像城裡人的手,像是干體力活的。
「你提到每年有人來做法事,不是同一個人,但每次都是單獨一個人來的,為不同的人超度。這種事在你們廟裡常見嗎。」傅長寧問。
老和尚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常見。替人超度,一般是家屬一起來。
一個人的,要麼是家裡沒人了,要麼是不想讓別人知道。
他印象里有那麼幾個人,每年固定來一兩次。有的給父母做,有的給孩子做,但給不同的人做的,很少見。
他頓了頓,又說如果有需要,他可以翻一下法事登記簿。廟裡每次做法事都有記錄,雖然不一定全,但大概能看出是誰、為誰做的。
傅長寧說麻煩了。老和尚讓年輕僧人去取登記簿。登記簿是本舊式的線裝冊子,封面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老和尚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去年秋天的一頁,手指停住了。登記簿上寫著:超度亡人,牌位名「亡妹」,施主姓名一欄寫的是一個俗家名字。
「陳志遠。」老和尚念出來。
傅長寧把這個名字記在記錄本上。他又往前翻了幾頁,翻到2017年春天,同一個名字又出現了一次。牌位上寫的是「亡友」,不是「亡妹」。施主姓名還是「陳志遠」。
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個名字前兩次沒有出現在任何卷宗里,不是目擊者,不是報案人,跟已知受害人的社會關係也沒有重疊。
這個人每年給不同的人做法事,牌位上有時寫亡妹,有時寫亡友,到底是什麼身份。
傅長寧讓老和尚把登記簿上所有「陳志遠」的法事記錄全部標出來。老和尚一頁一頁地翻,最後找出四條記錄。
2015年秋天,亡友。
2016年春天,亡妹。
2017年春天,亡友。
2018年秋天,亡妹。
每次間隔大概半年,跟紙灰現場發現的時間基本吻合。
傅長寧把這個名字圈了一個重重的圈。他站起來向老和尚合掌致謝,老和尚回禮,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走到門口的時候傅長寧停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句,這個人眉間的豎紋大概有多深。
老和尚用手指在自己眉心比劃了一下,說大概一寸長,像是常年皺眉的人留下的印子。
從白雲寺出來,傅長寧給局裡打了個電話,讓小馬立刻查「陳志遠」這個名字。
全市戶籍系統、暫住證登記、治安處罰記錄、企業用工登記,能查的全部查。老周發動了帕薩特,說這個人有名字了,就快了。
回到局裡,小馬已經把戶籍系統翻了個底朝天。全市叫陳志遠的一共有七個,符合四十多歲年齡段的只有兩個。
一個在城南開小賣部,另一個在城東殯儀館附近的火葬場上班。
他把兩份戶籍檔案列印出來,傅長寧只看了一眼火葬場那個,就放下了。
「殯儀館附近。他的手很粗糙,不像城裡人的手。他在廟裡做法事,一個人跪在蒲團上,每年為不同的人超度。」傅長寧把檔案遞給老周,「就是他。」
老周接過檔案看了一眼。陳志遠,四十四歲,本地人,現住址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工作單位是市殯儀館下屬的火葬場。入職時間是八年前。八年前,正是第一起紙灰案被發現的時間。
秦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鐵皮盒子內側刻痕的最新分析報告。
她說之前辨認出的「妹」、「安」、「對不」三個詞,剩下幾個字也分析出來了。
圖像增強之後能看清全部刻痕,一共九個歪歪扭扭的字,筆跡很淺但很用力,是用針尖在鐵皮上劃出來的,筆順不連貫,刻字的人每刻一筆都要停下來。
她把報告放在傅長寧面前。
報告最後一頁印著增強圖像的拓片。傅長寧低頭看了一眼,九個字,三行排列。老周湊過來看,看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妹,我對不起你。安息吧。」傅長寧把那九個字念出來,然後站起來,「走吧。去找陳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