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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耳光斷送妹妹性命,他留在殯儀館,一守就是十幾年

  火葬場在城東,挨著殯儀館的後牆,中間隔了一道鐵柵欄。

  柵欄上爬滿了枯藤,葉子落光了,只剩灰褐色的枝蔓纏在鐵條上。

  傅長寧和老周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天陰著,煙囪里冒出來的菸灰白色的,被風吹得斜斜地往東飄。

  門衛是個穿著保安服的老頭,正在門衛室里聽收音機。老周亮出證件,老頭把收音機關了,說找陳志遠?他在後面,骨灰寄存處旁邊那間小屋。

  骨灰寄存處是一排平房,外牆刷了白灰,窗戶上焊著鐵護欄。旁邊搭了一間活動板房,鐵皮牆面,門沒關嚴,露了一條縫。傅長寧敲了兩下門,裡面有人說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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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志遠坐在一張摺疊桌前,正在用抹布擦一個骨灰盒。骨灰盒是木頭的,深棕色,表面擦得鋥亮。他擦得很慢,從盒蓋到盒身,每一個邊角都擦到了。聽到有人進來,他把抹布放下,轉過身來。

  傅長寧之前在戶籍檔案上見過他的照片,但本人比照片老得多。

  四十四歲,看著像五十好幾。頭髮剃得很短,鬢角全白了。眉間有一道豎紋,大概一寸長,像是刻上去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發白,肩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白色粉塵。

  「陳志遠。」傅長寧亮出證件。

  陳志遠看了一眼證件,沒有驚訝,沒有慌張。他從桌上拿起一個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灰。

  「你們找到那個盒子了。」他說。不是問句。

  傅長寧在摺疊桌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老周沒坐,站在門口,把門輕輕帶上。

  「從頭說。」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人推著一輛鐵皮車經過,車輪碾過水泥地,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他等那聲音過去了,才開口。

  「我有個妹妹。小我八歲。我媽死得早,爸又娶了一個。後媽對她不好,我就把她帶出來,兩個人相依為命。那時候我剛進殯儀館,還在試用期,租了一間平房,她睡床上,我打地鋪。她在超市當收銀員,我在殯儀館搬花圈。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掙不到五千塊,但夠吃。她喜歡吃紅燒肉,我每個周末給她做。」他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不像笑,「她長得像我。別人都說,一看就是兄妹。」

  「她怎麼死的。」

  陳志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殺的她。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她下夜班回來,我說了兩句她不高興的話,她頂了我幾句,說她大了,不用我管。我打了她一耳光。她就衝出去了。我追出去沒追上,第二天早上派出所的人打電話過來,說她在國道邊上被車撞了。送到醫院的時候瞳孔已經散了。」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調一直很平穩,跟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一樣。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不停地動,指節發白。

  「她死後我把她的骨灰寄存在這裡。」他朝窗外揚了揚下巴,指的是骨灰寄存處的方向,「寄存費一年八百,我每年交。她的骨灰盒就放在最裡面那排架子上,編號你們可以去看。我犯了錯,就該認。我想去自首,但後來沒去。不是怕坐牢,是怕進去了沒人給她交寄存費。殯儀館的規矩是欠費就撒掉。我不想讓她被撒掉。」

  「那些骨頭是誰的。」

  陳志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鐵皮車又經過一次,嘎啦嘎啦的響聲從近到遠。

  「第一個是磚窯那個。2013年,我在殯儀館幹了快一年,有天送來一個女的,車禍死的,沒人認領,沒有家屬。我在告別廳給她換衣服的時候,看到她的臉。她長得像我妹妹。不是特別像,但那個眉毛、那個嘴角的弧度,特別像。我給她化完妝,沒人來領她。按規定要火化了撒掉,我不忍心,就偷偷把骨灰留下來了。後來我想,把她埋在磚窯那邊吧,那裡安靜。我給她燒了紙,倒了酒,點了煙。我妹妹抽菸,紅塔山。紅酒是她唯一喝過的酒,有一次超市打折,她買了一瓶,喝了兩口說好喝,剩下的我都喝了。」

  「後來呢。」

  「後來每隔一段時間我就遇到一個。有的在殯儀館,有的是火葬場收進來的,都是沒人認領的。有些送來的時候骨頭都不全了,我就收殮好,挑一個安靜的地方埋了。我不知道她們的名字。她們沒有名字。但我覺得她們不該就那麼沒了。沒人給她們燒紙,沒人給她們倒酒,沒人跟她們說一聲安息。我替她們做。我妹妹死的時候,也沒有人替她做這些。她的後事是我辦的,殯儀館的人教我怎麼燒紙、怎麼擺供品。我就學會了。」

  「所以你每年給她們燒紙,給她們倒酒,給她們點菸。儀式跟殯儀館學的。」

  「對。老邱教的。他說燒紙的時候紙灰要壓在石頭下面,不然風一吹就散了。酒瓶要放左邊,煙要塞在瓶口。這是送人的規矩。」陳志遠的聲音忽然低了一點,「我不是在祭拜她們。我在跟我妹妹說話。」

  傅長寧看著他。

  「我每次給她們燒紙,說的都是同樣的話。我對不起她們。我把她們當成了我妹妹。我給我妹妹燒一次,就給她們燒一次。我知道這不對,但我停不下來。每年春秋,我妹妹的生日和忌日,我都會去。我自己去,一個人。跪在蒲團上,跪很久。廟裡的和尚認識我,他們不問我是誰。」

  「盒子裡是誰的頭髮。」傅長寧問。

  「我自己的。每一縷都是我割的。」陳志遠說。

  老周在門口把打火機拿出來了,又放回去。

  「我割了頭髮,放在盒子裡,用紅繩紮好。紅繩是我妹妹給我編的,她戴了三年,死的時候還戴著。香灰是白雲寺的,我每次去都抓一小把回來。刻字是用縫衣針刻的,針還在我抽屜里。」他轉過身,拉開摺疊桌的抽屜,裡面有一把縫衣針,一個線軸,幾團揉皺的草稿紙。

  傅長寧把鐵皮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已經裝進了證物袋,上面貼著編號標籤。

  陳志遠看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隔著證物袋摸了摸盒蓋。

  他的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刻痕還在不在。

  「你沒有殺她們。你只是收了她們的屍。」傅長寧說。

  陳志遠沒有接話。他把手從證物袋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窗外煙囪里的煙還在往外飄,越來越淡,快要看不見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妹妹的名字叫陳小娟。她的骨灰盒在寄存處裡面那排架子第三層最左邊。上面貼著照片,你們可以去看。」

  傅長寧站起來。他讓老周把小馬叫過來,把陳志遠正式帶走做筆錄。

  那些遺骨的來源需要逐一核實,殯儀館和火葬場的無人認領記錄要全部調出來,跟陳志遠的供述做比對。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些受害者不是他殺的,他只是為她們收殮,那本案的性質就不是連環殺人,而是非法處置屍體和擾亂殯葬管理秩序。

  但他自己承認的過失致人死亡——他妹妹的死——是否屬實,也需要調查核實。

  老周推門出去打電話了。

  傅長寧站在活動板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陳志遠還是那個姿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他身後的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日曆,日期還停在去年十月。

  日曆旁邊用圖釘釘著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小女孩扎著馬尾,對著鏡頭笑,眼睛彎彎的。

  照片的邊緣已經捲起來了,被手指摸得發亮。

  傅長寧轉過身,走出了活動板房。

  外面的風大了一些,把煙囪里最後的煙吹散了。

  遠處傳來收音機的聲音,門衛老頭又把收音機打開了,咿咿呀呀地唱著一出老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