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案開庭前一周,鳳凰山出了一件事。
鳳凰山在城北,說是山,其實就是一片長滿槐樹的土坡。
山頂有座廢棄的別墅區,爛尾十幾年了,鋼筋水泥的骨架被雨水淋得發黑,牆上爬滿了藤蔓。
附近的村民偶爾上去放羊,平時沒人去。
那天是周六。傅長寧在家補覺,被老周的電話吵醒了。
「鳳凰山廢別墅里發現一堆骨頭。」老周的聲音有點喘,像是在爬坡,「派出所剛到,說不是新鮮的,有年頭了。還有個東西,你聽了別覺得怪。」
「什麼東西。」
「一個鐵皮盒子。裡面裝了一縷頭髮,用紅繩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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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愣了兩秒。他讓老周把地址發過來,掛了電話開始穿衣服。
小馬開車到樓下接他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說剛洗了一半。
傅長寧說誰讓你洗頭了。小馬說我哪知道周六早上會有案子。
兩人在車裡等了不到五分鐘,老周發來幾張現場照片。
照片裡一座爛尾別墅的牆根下散落著幾根骨頭,旁邊有一個鏽跡斑斑的方盒子,盒子蓋半開著,裡面有一縷黑褐色的頭髮。
旁邊還有一堆燒過的紙灰,壓在碎磚下面,沒被風吹散。
「有人在祭拜。」傅長寧把手機遞給小馬看。
小馬看了一眼,說這骨頭埋了多久了。
「讓秦莉過來看看再說。」
鳳凰山的路不好走。車停在山腳,三人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往上爬。
下過雨沒幾天,路上全是泥,老周的皮鞋踩了一腳紅泥巴,罵了好幾句。
到了山頂廢別墅,派出所的民警已經拉了警戒線,老周蹲在牆角抽菸,看到傅長寧上來,把菸頭往泥地里一摁,站起來指了指牆根。
「骨頭在那裡。盒子也在。紙灰是新的,不超過一個月。」
傅長寧戴上手套,蹲到牆根前面。
骨頭散落在一個淺坑裡,坑挖得不深,可能是雨水沖刷把土衝掉了一部分,骨頭的表面上有幾道動物啃咬的痕跡。
鐵皮盒子擱在坑旁邊的一塊水泥板上,盒子是那種老式餅乾盒,鐵鏽把上面的圖案糊得只剩幾塊色塊。
頭髮一縷一縷地盤在盒子裡,用紅繩扎著,紅繩的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他把盒子蓋好,裝進證物袋。
紙灰壓在旁邊一塊碎磚下面,堆得整整齊齊,灰里還夾著半張沒燒完的黃紙,紙上一個字都看不清。旁邊擺著幾個空的紅酒瓶,瓶口塞著菸頭。
「這是第幾起了。」傅長寧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什麼第幾起。」小馬沒反應過來。
「紙灰。紅酒瓶。跟天台上的紙灰一模一樣。跟柳巷儲藏室里的紅酒瓶也是同一個牌子。四年前是南郊廢棄磚窯,兩年前是河邊舊泵房。每年兩次,一次在秋天,一次在春天。」老周在旁邊沉默了一下,說之前以為是巧合,但這次又出現了。同樣的紙灰,同樣的紅酒瓶,同樣的擺放方式,連菸頭的牌子都一樣。他覺得是同一個人在祭拜不同的人。但這些案子時間跨度太大,最早的七八年前就有了,目擊者少,證據少,一直沒有串併案。這一次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現場。
傅長寧沒有再問。他讓小馬把現場所有物品全部編號裝袋,紙灰也要取樣帶回去。
然後他繞著廢別墅走了一圈,在牆的另一面發現了幾個腳印,很模糊,被雨水沖得只剩輪廓,但能看出是成年男性的腳印,尺碼大概四十二三碼。
老周蹲下去對著腳印拍了幾張照片,說回去比對。
秦莉上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她蹲在淺坑旁邊,戴著手套把骨頭一塊一塊撿出來,放在鋪好的無菌布上。
股骨、脛骨、幾根肋骨、一塊骨盆碎片。她拿起那塊骨盆碎片對著光看了一會兒,說女性,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有過生育史。
死亡時間很久了,具體要回去做碳十四,但粗略估計在五到八年之間。
「五到八年。」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秦莉站起來,把鐵皮盒子拿過來,打開蓋子聞了聞,說除了頭髮還有別的東西,盒底有一些粉末狀殘留。
她拿棉簽取了樣,放進試管里,說回去做成分分析。然後她看到那些紙灰和紅酒瓶,停了一下,問怎麼又是這些。
「我也想知道。」傅長寧說。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老周扛著勘查箱走在前面,路滑,他一隻手扶著樹,一隻手抓著箱子,嘴裡還在念叨這幾年碰到的紙灰現場。
最早是2013年,南郊廢棄磚窯。發現紙灰的是幾個挖野菜的老太太,當時以為是燒紙祭祖的,沒人在意。
後來磚窯塌了,挖出幾根骨頭,但案子沒破,掛了六年。
2015年城北廢棄汽修廠後面的排水溝里也發現過同樣的東西,紙灰、紅酒瓶、菸頭,旁邊也埋著骨頭。當時比對過DNA,跟磚窯的死者不是同一個人。
2017年東郊橋洞下面又出現一次,紙灰、紅酒瓶、菸頭,埋得很淺,骨頭被野狗刨出來了。加上今天鳳凰山這一次,一共四起了。
同一個儀式,不同的受害者。每次紙灰都很新,說明有人在持續祭拜。紅酒瓶上的指紋被雨水衝過,提取不到完整的,但菸頭上的DNA應該可以。
「前幾次沒有鐵皮盒子嗎。」小馬問。
老周搖頭,說沒有。鐵皮盒子是第一次出現。也許以前的也有,但被人拿走了,或者被雨水沖走了。這東西不大,放在野地里很容易被忽略。
回到局裡,秦莉連夜做了初步檢測。骨頭上的碳十四同位素檢測需要時間,但根據骨質流失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大概在五到八年之間。
死者有過生育史。鐵皮盒子裡頭髮的主人跟死者不是同一個人,髮根毛囊里提取到的DNA跟死者的骨骼DNA不匹配。
盒底的粉末狀殘留經過成分分析是香灰,不是普通的草木灰,是廟裡燒香剩下的香灰。
盒蓋內側有一些刻痕,很淺很細,肉眼幾乎看不清,放在顯微鏡下看是一些符號,可能是某種記號,也可能是文字,正在做圖像增強處理。
傅長寧掛了電話,走到白板前面。
方遠的案子還在白板上,劉敏、趙剛、孫大勇的名字和線索還沒擦。
他站了一會兒,拿起板擦把整個白板擦乾淨,粉筆灰嘩啦啦地往下掉,在燈光下浮了一層白霧。
然後他拿起筆,在白板最上方寫了四個字——「紙灰舊骨」。
老周端著一杯新泡的茉莉花茶走過來,看著白板上那四個字。
四年前你在南郊磚窯說過一句話。
傅長寧沒回頭。
你說那個人不是在祭拜,他是在道歉。
傅長寧把筆放下,說也許這一次能找到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