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移送檢察院之後,傅長寧連著兩天沒怎麼說話。
不是心情不好,就是沒什麼想說的。
老周跟他跑了這麼多年,看得出來,也不多問,每天早上照常泡兩杯茶,一杯茉莉花一杯紅茶,紅茶放在傅長寧桌上,放涼了也沒人催他喝。
方遠被正式批捕那天,傅長寧去了一趟看守所。
不是提審,就是隔著鐵柵欄看了一眼。方遠穿著看守所統一發放的深藍色馬甲,坐在鋪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又開始敲,一下一下的。
他看到傅長寧,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又坐回去了。傅長寧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孫大勇的行政處罰決定書下來之後,老周去工地通知了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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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勇正蹲在塔吊基座旁邊吃盒飯,聽完處理結果,把筷子往飯盒裡一插,說了句「那我的工服還在天台上」。
老周說解封之後自己去拿。孫大勇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吃飯。
趙剛的貨運生意在配合調查那幾天黃了兩個單子,他倒沒抱怨什麼,最後一次來局裡簽筆錄的時候還帶了一袋子橘子,說是老家寄來的。
陳玥接過去放在茶水間,誰吃誰拿,吃了兩天就吃完了。
趙剛走的時候在走廊里碰見傅長寧,他問了一句「那扣子你們留著還是還我」。
傅長寧說扣子是物證,結案之前不能還。
趙剛哦了一聲,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說那扣子是他過生日的時候劉敏送的,那件POLO衫也是她買的。
傅長寧沒接話。趙剛自己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推門走了。
柳巷那棟樓解封之後,老曹把天台上那幾根晾衣繩全拆了,換了新的。
儲藏室清空了,舊沙發被收廢品的扛下樓,放在三輪車上拉走了。
天台鐵門的插銷也修好了,這回裝的是鐵插銷,不是那種塑料的。
老曹在電話里跟老周說,這回肯定壞不了。老周說上次你也說肯定壞不了。
老曹說這次是鐵的,拿錘子砸都砸不壞。
接下來幾天,局裡沒什麼大案。
傅長寧把之前積壓的幾份舊案卷宗翻出來看了看,有的是證據不足擱置了,有的是嫌疑人在逃掛在那裡。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完了又放回去。陳玥說他是閒不住,老周說他是在等下一個。
小馬用這段時間把電子卷宗全部整理了一遍,掃描、編號、歸檔,連2013年的幾份舊案都翻出來補錄了。
老周在旁邊看了半天,說你是打算把檔案室搬網上去。
小馬說遲早要搬的,不如趁現在沒案子多干點。老周說你這話別亂說,每次一說沒案子,案子就來了。
小馬趕緊呸了兩聲,敲了敲自己的桌子。
周五下午,傅長寧去了一趟檢察院,跟鄭檢察官對接方遠案的補充材料。
鄭檢察官還是那樣,說話很慢,每頁材料都仔細看,看到法醫報告那幾頁的時候停了一下,說這個案子的物證鏈做得很紮實。
傅長寧說現場勘查花了些功夫。鄭檢察官把材料合上,說開庭時間定了會通知他們。
從檢察院出來,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空氣又悶又潮,衣服黏在身上,走兩步就出汗。
傅長寧把外套脫了搭在胳膊上,站在路邊等老周開車過來。
旁邊有個賣煎餅的三輪車,攤煎餅的大姐正在收攤,鐵板上的油漬被風吹得結了一層薄殼。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自言自語說了句這破天,要下不下的。
老周把帕薩特開過來,傅長寧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開著空調,冷風打在臉上,皮膚上的汗一下子收緊了。
老周說去不去吃火鍋,上次那家的毛肚真不錯。傅長寧說行。老周問小馬去不去,小馬說去,今天我請客。
老周說你上次也這麼說,結果吃到一半說手機沒電了沒法掃碼。小馬說上次是意外,這次電滿的。
帕薩特拐上主幹道的時候,擋風玻璃上終於落下了雨點,稀稀拉拉的,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響。
老周打開雨刷,雨刷在玻璃上刮出兩道弧形的痕跡。
雨越下越密,路上的行人開始跑起來,有人把塑膠袋頂在頭上,有人在公交站台下擠成一團。
傅長寧靠著車窗往外看,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響,那些卷邊的、灰撲撲的葉子在雨里慢慢舒展開,顏色從灰綠變成了深綠。老周說這雨下透了就涼快了。
小馬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濕漉漉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泥土和柏油路面被雨水激起來的氣味。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子在雨里開得不快,雨聲、雨刷聲、老周和小馬拌嘴的聲音攪在一起,悶了兩天的胸口好像鬆了一點。
火鍋店裡熱氣騰騰,玻璃窗上蒙著一層霧氣,老周夾了一筷子毛肚在紅鍋里涮,說這個火候剛好,涮久了就老了。
小馬說你就知道吃。
老周說人生在世,不吃幹什麼。
傅長寧沒搭話,自己撈了一片牛肉,蘸了蘸料,吃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玻璃上的霧氣越積越厚,把外面的路燈糊成了一團一團黃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