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日08:10,林雪終於回答了昨晚的問題。
「上一世,我們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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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剛從陪護椅上坐起來,一時沒說話。
林雪已經換回自己的衣服,正在等最後一次複查。她說得很平靜,像在糾正卷宗里一個容易被誤讀的關係。
「沒見過?」
「沒見過。」
「沒合作?」
「沒有。」
「也沒互相救過?」
「你想像力很豐富。」
陸觀靠回椅背。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會有一瞬間失望。也許因為林雪對他的結局記得太清楚,他下意識以為兩人至少存在某種現實交集。
結果沒有。
上一世的林雪知道陸觀,只是因為一系列行業報導。
最早一篇寫「年輕實習偵探連續破解異常痕跡」,後來是機構評估、能力來源爭議和接案限制。最後一篇只有很短的通報:陸觀轉入封閉研究項目,不再公開參與案件。
「你為什麼會記住一個不認識的人?」
「因為報導的時間離我死亡不遠。」
那時林雪正在整理歸潮山莊舊案,連續幾天瀏覽行業資料庫。陸觀的名字與「青年偵探異常能力評估」一起出現在首頁,她點進去看過完整系列。
其中一張照片裡的陸觀比現在更瘦,胸前掛著探員級證件,面對鏡頭時沒有笑。採訪者問他是否自願進入項目,他回答的是「現階段配合評估」。
那不是「願意」。
「我保存過報導截圖,不是因為認識你,是因為那類評估可能影響所有年輕偵探。」
「截圖還在?」
「你覺得上一時的資料還能留到這一世?」
她只能保留記憶,不能拿出一份來自未來的報導作為證據。
「如果我今生沒有系統呢?」陸觀問。
「那我會在觀察結束後,把你當普通助手。」
「會辭退?」
「看工作能力。」
「所以第三層才是最穩定的。」
「事務所需要能幹活的人,這一點不受時間變化影響。」
陸觀把「工作能力」四個字單獨圈出:「至少這項是今生發生的。」
「你不知道我後來去哪了?」
「不知道。」
「那你說連去哪都不能決定?」
「報導中有一段採訪。你說想離開項目,被告知風險評估沒有結束。」林雪停了一下,「之後再沒有你的公開消息。」
她記住的是一個陌生同行失去自主的過程。
不是共同經歷。
「所以你招聘我,起點還是那篇報導。」陸觀說。
「一部分。」
「幾部分?」
「四層。」
林雪沒有停頓,直接豎起四根手指。
「第一,你身上有異常,我需要觀察它是否與舊報導有關;第二,如果有關,我不想你重複那個結局;第三,事務所確實缺助手;第四,我要確認你的能力到底是自己判斷,還是只能報出不知道來源的答案。」
「面試那天就開始確認?」
「你發現窗台灰塵和鑰匙使用順序的時候。」
「所以你讓我整理三年舊檔案,也是測試?」
「一半。另一半是事務所確實缺人。」
陸觀的手指停在杯沿。面試時那疊舊檔案、第一次出現場前林雪遞來的手套,還有霧棲島上名單里缺掉的座位,一下擠到了一起。
他原本想問自己究竟從哪一天起才不算觀察對象。話到了嘴邊,卻拐了個方向。
「沒有前世友情?」
「沒有。」
「前世搭檔情?」
「沒有。」
「前世救命之恩?」
「你再編下去,我可以補一條前世欠債。」
「那還是算了。」
陸觀把「觀察對象」四個字寫在購物清單背面,筆尖壓破了薄紙。
「所以面試表現是一層,舊聞觀察也是一層。」
「我不喜歡第一層。」他說。
「合理。」
「你當時把我當潛在異常樣本。」
「也當助手候選。」
「後面那層不能抵消前面。」
「不能。」
林雪沒有用「我是為了救你」把觀察合理化。
「但後來留下你,不是因為報導。」她說。
「因為什麼?」
「你能工作。」
「只有這個?」
「會主動補細節,知道結論要找現實證據,工資要求暫時不高。」
「最後一條可以刪掉。」
「成本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哪一個案子以後,你不再只是在觀察?」
林雪想了一會兒,沒有報出某一天。她把清單拉近,指尖從最上面的案名一路往下,在白塔案旁停住。
「到這裡,我已經默認你會自己補完證據鏈。」
「孤島呢?」
「我默認你會來,所以才更想讓你不知道。」
陸觀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逼她把這句話修成更好聽的版本。
他在清單背面保留「觀察對象」,又在下面寫下幾起共同辦過的案件。兩行都沒有劃掉。
紙很薄。他寫到白塔案時,筆尖被方才壓破的地方絆了一下。那道裂口從「觀察對象」一直延伸到下面的案名,看著並不好看。
他可以換一張紙,只留下後來共同辦過的案件。手伸向空白便箋時,他又停住了。那樣太像替林雪刪掉一段不利口供,也像替自己抹掉剛才那點不舒服。
林雪端起水杯,瞥見紙上的裂口,沒有替他收走清單。
「還生氣?」
「有一點。」
「哪一部分?」
「你明知道我可能失去選擇,最開始還是決定先觀察。」
林雪握杯的手停了一下:「對。」
陸觀盯著杯底晃動的水光。胸口那團東西沒有立刻散開,卻也沒再往上頂。他原先怕她補一句「都是為了你好」。那句話一旦出口,連他的生氣都像不知好歹。可林雪只是承認了。
「以後不能再用保護繞過我的知情權。」他說。
「昨天寫過。」
「口頭確認。」
「知道了。」
「完整回答。」
林雪看著他:「以後涉及我的前世記憶、定向威脅或者可能斷聯的地點,我會告訴你已知風險,不替你決定是否參與。」
「可以。」
醫生正好進門,聽見最後兩個字。
「什麼可以?」
「出院。」林雪說。
醫生翻了一遍檢查結果:「下午可以。」
林雪:「……」
——
第13日16:30,兩人走進超市。
出門前,林雪仍被要求戴兩天便攜血氧夾。她把儀器塞進口袋,走到蔬菜區才被陸觀發現。
「醫生說運動後測。」
「從事務所到超市不算運動。」
「你剛才爬了兩層樓梯。」
「電梯維修。」
「原因不影響測量。」
林雪只好在購物車旁測了一次。數值正常,她立即把儀器收起來,拒絕讓陸觀拍照留檔。
她仍不喜歡被照顧得太明顯,陸觀也沒有把關心變成強制監測。
林雪出院後又在事務所休息了一天。冰箱因為連續幾日無人採購,只剩半瓶礦泉水、兩袋第二天到期的麵包和一盒不知道是誰買的芥末。
陸觀推著購物車,按清單補貨。
「一樓和二樓分開。」林雪說,「事務所公共食材放左側,你的飲料放下層,我的放上層。」
「為什麼公共區加你的區域占兩層,我只有一層?」
「冰箱是我的。」
「電費算事務所成本。」
「所以給你一層。」
陸觀拿了四瓶常喝的檸檬茶,放進購物車。林雪則拿了無糖咖啡,被他拿出去一瓶。
「醫生說減少咖啡因。」
「醫生說這周。」
「現在還在這周。」
「你開始濫用知情權。」
「這是陪護後續服務。」
結帳時,肖靜發來一條消息。
【聽說林學姐已經安全出院。替我向她問好。需要補學校材料的話告訴我。】
陸觀回覆:【已經轉達,謝謝。】
肖靜又發來一份學校補交材料清單,只標明截止日期,沒有附帶試探性問題。
陸觀保存清單,關閉了聊天窗口。
林雪從旁邊掃了一眼:「誰?」
「肖靜。」
「她消息很快。」
「公開通報寫了出院。」
「我只是評價速度。」
回到事務所,兩人按剛才約定整理冰箱。
陸觀把檸檬茶放到下層,轉身去收購物袋。再回來時,四瓶飲料全在上層林雪的區域。
「放錯了。」他說。
林雪正在擦桌面:「你放的。」
「我放在下層。」
「冰箱不會自己移動。」
「所以是你。」
「有證據?」
陸觀看向冷藏門內側。
一滴尚未乾的水正從上層隔板向下滑,旁邊留著林雪剛拿過冰咖啡的指印。
「需要提取嗎?」他問。
「事務所內部不接受無意義鑑定。」
她把自己的無糖咖啡放到下層,像只是交換了位置。
陸觀沒有換回去。
晚上,原來的同住守則仍貼在一樓休息室門後。
【一樓為工作及臨時休息區。】
【未經允許不得進入二樓。】
【夜間緊急情況優先報警,不得單獨行動。】
守則旁邊多了一張紙。
標題不是「新增條款」,而是「修改申請」。
申請人:林雪。
內容只有一句:涉及定向威脅、跨城赴約或可能斷聯的調查,需由雙方共同確認行動方案。
下面的「另一方意見」仍然空著。
紙張右上角還寫著版本號:草案一。
陸觀拿起筆,在「共同確認」下面劃線,寫上兩個待討論問題:意見不一致怎麼辦;緊急情況下來不及確認怎麼辦。
林雪從廚房出來,看見修改痕跡。
「明晚討論。」她說。
「為什麼不是現在?」
「先吃飯。」
林雪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貼一條新規定,讓陸觀照做。
她把決定權留了一半在空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