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日15:00,複查結果出來。
林雪還要住一晚。
醫生認為她的咳嗽沒有明顯加重,但嚴重應激後的睡眠和心率仍不穩定。林雪試圖用「事務所有沙發」作為出院理由,被護士用一句「沙發不開醫囑」擋了回來。
陸觀坐在窗邊,把上午那本空白記錄本翻到第二頁。
「現在輪到你了。」林雪說。
「你是病人,先休息。」
「剛才問我是誰的時候沒見你這麼體貼。」
「那時候醫生沒進來。」
「少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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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封面。
「那些異常,準備告訴我多少?」
陸觀沒有立刻回答。
他摸了摸記錄本的頁角。林雪沒有把前世一項項列給他,也沒有要求他拿出一份完整清單來交換。輪到他開口時,他同樣不準備那麼做。
「先告訴你類型。」陸觀說,「它是一個系統。」
「它會發布任務。」他說,「完成以後可能提供有限的輔助或獎勵。」
「輔助指什麼?」
「觀察、測量、比對這一類。能讓我更快注意到異常,但不能直接告訴我答案。」
「它會直接告訴你兇手?」
「不會。」
「能定位人?」
「不能。至少這次找霧棲島,地址來自船班、物流編碼、租賃合同和警方核驗,不是它把坐標發給我。」
「那次救援艇靠岸前,你為什麼突然提高了風險判斷?」
陸觀看向她。
「救援通報里寫,靠岸前你突然要求行動組重新評估主樓熱源。」林雪說,「我只能確認你在那個時間知道風險上升,不知道來源。」
「那次確實有一個特殊提示,只告訴我目標生命風險上升。沒有位置,也沒有火點。」
「如果沒有它,你們會改變路線嗎?」
「會。熱成像、煙流方向和北岸泊位失效已經足夠。它讓我更確定不能拖延,但沒有替救援隊決定從哪裡登陸。」
林雪把這句話記在空白頁邊緣。
林雪在「特殊提示」後面畫了一個問號,又在「現實判斷」下面劃線。
「每次關鍵選擇都靠無法公開的提示,報告遲早會斷在這裡。」她用筆尖敲了敲問號。
「以後系統提示與現實判斷衝突呢?」
「先檢查現實證據,也檢查我有沒有誤解提示。」陸觀說,「不能因為它出現,就要求所有人服從。」
「這一條可以寫進合作規則。」
林雪點了一下頭。
她沒有要求他現在找一件東西測量,也沒有把手機拿過去檢查。
陸觀把手機推遠了一點:「系統不在裡面。現在展示一次,也只能證明我能給出一次結果,證明不了全部邊界。」
「還有呢?」
「剩下的暫時不說。」
「包括限制?」
「包括。」
「未來可能出現的能力?」
「也包括。」
林雪看了他三秒。
「可以。」
林雪沒有立即簽字。她在「可以」後面加了兩個安全例外:如果系統使陸觀出現意識障礙、身體損傷或被強制控制的跡象,他必須告知;如果某項提示直接涉及其他人的生命危險,他可以隱去來源,但不能隱去風險本身。
陸觀同意第一條,把第二條改成「在不暴露秘密的前提下,提交能夠促成現實核驗的信息」。
「為什麼不直接說有危險?」林雪問。
「因為沒有來源的斷言可能讓警方誤判。像霧棲島這次,我可以說熱源增長、風向改變,不需要說腦子裡出現提醒。」
林雪沒有堅持原句。
空白頁上沒有新增任何能力清單,只有風險怎樣轉成現實核驗、什麼情況必須告知。
陸觀又補充,今後的案件記錄仍只寫現實可驗證部分。若某次輔助讓他先注意到痕跡,他負責尋找照片、實驗、設備日誌或證人證言把方向落地;林雪可以追問證據,卻不以「解釋系統」為審批條件。
「如果你只給結論,不肯補證據?」
「按普通錯誤判斷處理。」
「扣績效?」
「這條不用寫。」
「已經記住了。」
她把「扣績效」三個字寫在頁角,筆畫比前面的安全條款輕得多。
陸觀在約定末尾補上一句:「輔助信息必須回到現實證據。」林雪在旁邊簽了縮寫。
陸觀反而愣了一下:「不繼續問?」
「你希望我審你?」
「不希望。」
「那就別露出沒被審夠的表情。」
她拿過空白記錄本,卻沒有寫下「系統」或「重生」。
最後落在紙上的只有一條通用約定。
【雙方私人異常信息,未經本人允許不得向第三人披露;涉及緊急生命危險時,優先提供風險事實,不公開秘密來源。】
寫完,她把本子推回去。
「不寫具體名稱?」陸觀問。
「寫下來就多一份泄露源。」
「我爸問也不說?」
「不說。」
「周正、顧長明和肖靜?」
「同樣不說。」
「黑桃呢?」
「它如果問,先查它從哪兒聽見的。」
陸觀在約定下面簽名。林雪接回本子,也簽上自己的名字。
紙上沒有寫雙方必須等量披露,也沒有規定誰先告訴多少。兩個人只在「未經本人允許,不向第三人披露」下面分別簽了名。
陸觀收起記錄本。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
「第一次聽你說『合法的私人獎勵』時。」
「這麼早?」
「你拿到第一份合同那天,說自己有一筆『合法的私人獎勵』,表情像突然有人在腦子裡給你發了獎金。」
陸觀回憶了一下:「有那麼明顯?」
「對普通人不明顯。」
「對你呢?」
「像實習生上班第一天偷看工資條。」
「那你當時就知道是系統?」
「不知道。」
林雪糾正得很快。
她當時只知道,陸觀的觀察力會在某些時刻出現不符合經驗積累的躍升,也聽見他無意中提過「私人獎勵」。這些可以解釋為特殊訓練、隱藏設備,甚至單純口誤。
「上一世的行業報導里,有一個年輕偵探不斷向所屬機構解釋自己的異常能力。」林雪說,「報導一開始把他當成天才,後來變成評估、測試和限制接案。最後,他連自己要去哪裡都不能決定。」
「報導能證明他自願接受那些安排?」陸觀問。
「不能。公開採訪只寫『配合評估』,後面的項目也沒有公開內部記錄。」
「所以你知道的也只有結果。」
「對。」林雪說,「我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能力來源。我把『不追問』當成保護,後來又把『不讓你知道危險』混了進去。」
「前一條尊重秘密,後一條替我做決定。」
「現在分開了。」
「所以你從第一案就盯著我。」陸觀說。
「觀察。」
「兩個詞的區別取決於被觀察的人知不知道。」
林雪沒有反駁。
陸觀沒有替她把沉默解釋成已經學會,只把「觀察」兩個字留在原處。
「名字是陸觀?」
「是。」
「報導寫過系統?」
「沒有。只寫『來源不明的輔助能力』。我是今天下午聽你親口說出這個名字,才確認今生的你與那個人有關。」
陸觀把「上一世報導」與「病房首次聽見系統名稱」分成兩行:「你以前只有名字和後果,今天才確認能力名稱?」
「是。」
「你第一次留下我,是因為那篇報導?」陸觀問。
林雪避開了半秒:「這個問題不屬於系統披露範圍。」
「屬於員工入職動機。」
「離職面談再問。」
「我沒準備離職。」
「那就不需要面談。」
兩人繞了一圈,問題仍然留在原地。
18:20,護士送來陪護登記表。
「今晚誰陪?」
「他。」林雪指了指陸觀。
陸觀填寫姓名、電話,到「與患者關係」一欄時停住。
老闆與員工不在選項里。
同學不準確,親屬更不準確。
他最後在「其他」後面寫了四個字:工作夥伴。
林雪從旁邊看了三秒。
「有問題?」陸觀問。
「字丑。」
她拿過筆,沒有劃掉「工作夥伴」,只在前面補了兩個字。
固定。
【固定工作夥伴。】
護士接過表格,看了兩人一眼,什麼也沒問。
陸觀低頭看著複寫聯:「為什麼加固定?」
「臨時工作夥伴容易被醫院要求每天重新登記。」
「護士沒這麼說。」
「提高表述準確性。」
「事務所合同也寫固定?」
「合同寫聘用期。」
「那這裡應該寫長期聘用關係。」
林雪伸手要拿回表格,護士已經走遠。
「來不及了。」陸觀說。
「下次改。」
「你還準備下次住院?」
「閉嘴。」
陸觀把複寫聯折好,故意又看了一遍「固定」。林雪已經轉過臉,去調肺功能訓練器的刻度。
晚飯後,護士來量體溫,看到兩人各自拿著半本空白記錄,問是不是在對帳。
「內部保密培訓。」林雪說。
陸觀把沒有秘密內容的封面翻給護士看:「事務所制度修改。」
兩種說法都不算假,也沒有讓第三個人產生繼續追問的理由。
夜裡,病房熄燈。
陸觀坐在陪護區,把摺疊椅放平。林雪背對他躺著,像已經睡著。
21:47,她忽然開口:「系統不能定位我。」
「對。」
「那你找到霧棲島,全靠我留下的東西?」
「還有肖靜、周正、方晉、馬會川和氣象部門。」
「回答很安全。」
「因為是事實。」
林雪沉默片刻。
陸觀看著天花板,問出上午沒有問完的問題。
「你第一次決定留下我,到底是因為今生站在你面前的陸觀,還是上一世報導里的那個名字?」
黑暗裡,林雪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