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00:10,臨時工程船的維護狀態包終於解析完成。
方晉把兩張照片放進同一份協查回執。
第一張拍於12:55,工程船尚未離開東側管理泊位。發動機累計時數是2147.6,油表略高於六成。
第二張不是人工拍攝,而是船載維護模塊在14:04自動上傳的儀表縮略圖。累計時數變成2148.2,油表下降約七個百分點。上傳包不含定位,文件校驗碼卻與該船設備登記一致。
技術警員先核對上傳包的伺服器時間。14:04是管理平台接收時間,船載模塊自身顯示14:03:47,兩者相差十三秒;當天上午另外三艘船的狀態包也有十秒左右延遲。
技術警員把當天另外三艘船的延遲記錄附在後面:「伺服器接收差都在這個範圍。至少從日誌看,不像事後補傳。」
發動機時數的最後一位雖然只有十分之一小時,原始數據還保留分鐘計數。方晉沒有權限直接修改,只能讓維護平台值班員導出簽名摘要。摘要顯示,這次運行從13:01開始累積,13:38以後不再增長。
工程船12:58解纜,三分鐘後啟動主機,持續運轉約三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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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動機連續運行了大約三十七分鐘。」陸觀說。
「時數表只精確到十分之一小時。」方晉提醒,「誤差在三到六分鐘。船也可能中途怠速,不能直接把三十六分鐘當航程。」
兩座候選島從東側泊位出發,一座走主航道,標準航時二十六分鐘;另一座沿舊巡檢線,標準航時三十四分鐘。
陸觀把三十六分鐘分別代進兩條路線。四號那欄少了兩分鐘,二號那欄卻必須再加一次十分鐘左右的停留。
「二號也說得通。」他沒有劃掉那張卡,「前提是船中途停過。」
陸觀把油量變化加進來。
這艘工程船油箱標稱八十升,七個百分點約為五到六升。維護手冊給出的巡航油耗是每小時八至十升,怠速油耗明顯更低。三十七分鐘持續巡航,大致消耗五到六升;二十六分鐘航行加十分鐘怠速通常落在四升上下,但油表誤差會讓兩個區間重疊。
「油表不是精密流量計。」技術警員說。
「所以還不夠。」
他們又找出該船前七次巡檢記錄。相同載重下,儀表油量每下降一個刻度,對應四點八至六點一升;遇到側風時,發動機時數會比主航道多出六到九分鐘。
樣本不大,不能算精確模型,卻能說明今天的七個百分點下降並非異常漏油,也不像長時間原地怠速。
陸觀把「航時更接近四號」寫成中等強度,沒有把它升成排他證據。
周正讓方晉查當天風向與載重。工程船離岸時至少載有駕駛員和一批舊設施檢查器材,水面吹東南風,去二號舊療養島大半順風,去四號島則要橫穿一段側風區。
同樣速度下,四號路線更接近維護包里的運行時間與油耗。
「能排二號嗎?」周正問。
「單靠船不行。」陸觀說,「還要證明它在三十六分鐘以後停靠的是一處能用的舊設施。」
00:19,青嵐屬地傳來兩座島的近期電力記錄。
二號舊療養島三個月前已經拆除主變壓器,只保留一條給岸燈供電的低壓線。住宿樓沒有水泵、消防主機和禮堂設備所需的穩定電源。臨時使用可以自帶發電機,但今天沒有大功率設備運輸申請。
四號島的主樓仍保留基礎供電。去年更換泵房線路時,施工單位還測試過屋頂中繼和西側雨量塔。
「黑桃可以帶發電機去二號。」肖靜說。
「申請船的器材清單里沒有。」技術警員回答。
「也可以不申報。」
「那會增加重量和裝卸時間,碼頭監控應該拍到。」
他們調出12:55交接照片。甲板上只有四隻黑色周轉箱、兩卷線纜和普通安全檢查工具,沒有能支撐整棟住宿樓的發電設備。
陸觀在二號卡下連寫三項:未登記發電機、未拍到的裝卸、額外怠速。
「二號不是不能成立。」他把筆帽扣上,「誰支持二號,就得先把這三項補齊。四號暫時不需要。」
周正把兩套模型分別念給方晉和值班技術員聽,沒有說哪套是陸觀傾向的答案。
方晉先排除了二號的臨時發電可能:「二號南側泊位承重有限,大型發電設備只能走吊裝船。今天沒有吊裝申請,碼頭也沒留下新壓痕。」
值班技術員則確認,四號主樓基礎電錶在13:43出現用電上升,持續到現在。電錶只能證明設施啟動,無法證明來客身份,卻與工程船13:38停止主機的時間銜接。
船靠岸後五分鐘,停業多年的主樓開始用電。
周正把用電曲線壓在船舶記錄旁:「航程只是像。這張表至少說明,13:43確有設施啟動。」
00:27,蘇楠接入通話。
「四號島西側雨量塔23:56開始記錄降水,00:03以後陣風超過普通客船夜航建議值。二號觀測架已經停用,只能用岸基雷達估算,預計00:20前後進入強降雨。」
「雨量塔數據能證明島上有人嗎?」陸觀問。
「不能。」
「能證明設備仍工作?」
「能。它的回傳走水庫內部低速鏈路,今晚20:00還完成過預警測試。」
陸觀把供電、泵房、雨量塔和預警端點四張回執釘在四號卡下,又將二號僅存的岸燈低壓線圈出。
「船跑了約三十七分鐘,13:43四號主樓用電上升,舊項目設備也能在四號接起來。」他看向周正,「我建議把失聯點收窄到四號,二號作為備查。」
周正逐項覆核時間和來源,才把二號卡移到白板側邊。
白板上的二號卡終於被移開。
方晉翻過最後一張紙卡。
四號島的名字露了出來。
霧棲島。
陸觀沒有因為名字出現就鬆手。他在緊急手冊最後位置一欄寫下「青嵐水庫霧棲島,待屬地現場確認」,後面保留了一個括號。
肖靜看著那個括號:「還不算找到?」
「找到島,不等於找到她在哪棟樓。」
「霧棲島上的舊建築只有一組。」
「公開地圖這麼寫。」
「你怕黑桃把人換走?」
「我怕我們把推測寫成確定,救援到南岸以後才發現真正入口在北邊。」
陸觀拿起緊急手冊里的救援卡,在替代路線一欄只寫「北岸舊巡檢點,待航道評估」,沒有寫「立即出船」。
林致遠離開跨城案前叮囑過他,要保護好偵探的安全。現在林致遠不在,林雪本人也聽不見,他仍按她會挑錯的方式,一項項把證據強度標清。
「山莊具體在哪?」
「島南有一組停業建築,舊地圖沒寫經營名稱。」方晉說,「北岸有廢棄巡檢靠泊點,南岸是原來的管理碼頭。工程船大概率走南岸,但雷暴下南岸側風更強。」
「北岸能靠救援艇?」周正問。
「水下有舊村遺址和暗樁,必須由熟悉航道的人帶路。馬會川知道路線,但沒有正式調度,他不會出船。」
「先準備資料,不讓他擅自行動。」
方晉開始調取北岸水深、巡檢燈位置與最近一次航道維護記錄。周正則把「霧棲島」補進跨轄區協查申請,等待屬地確認臨時工程船確實未返航。
周正在協查申請末尾列出三項待補:建築名稱、當前進入記錄、可執行靠岸方案。
00:43,方晉又查到臨時工程船的活動申請附件。
目的地一欄沒有寫「霧棲島」,也沒有寫任何山莊名稱。上面只有那家成立不到三個月的空殼文化公司,以及一項含糊的活動用途。
【封閉式舊項目紀念活動。】
——
第10日00:48,青嵐水庫,未命名舊山莊。
雨勢比半小時前更大。
林雪站在二樓西北角的觀察窗前,用外套擋住室內反光。葉珊替她按著舊相冊,韓立誠則拿著從門崗找到的巡檢燈維護表。
遠處那枚低矮燈光仍在閃。
樹枝和雨幕把亮光切得斷斷續續,看上去沒有規律。林雪連續錄了三分鐘,再逐幀記下能看見的亮燈間隔。
短、短、長。
停六秒。
再重複。
「不是航標。」韓立誠看著維護表,「這是舊巡檢靠泊點的識別燈。早年為了和南岸主碼頭區分,設成兩短一長。」
「青嵐四座島都有?」
「只有霧棲島北岸用過。那邊水下暗樁多,巡檢艇靠燈號辨入口。」
「燈已經廢棄,為什麼還會亮?」葉珊問。
韓立誠翻到維護表最後一頁:「線路與雨量塔共用備用電。主燈拆了,識別燈可能沒人斷。」
林雪把當前燈號、舊錶和相冊照片放到一起。
主樓位於南坡。
雨量塔在西側。
北岸有兩短一長的廢棄巡檢燈。
三處固定物能同時成立的島只有一個。
霧棲島。
她把名字寫進離線記錄,仍沒有對著攝像頭念出來。
「北岸巡檢點能離開嗎?」葉珊問。
「有靠泊條件,不代表有船。」
「至少有人找到這裡時,知道從哪兒靠。」
林雪看著雨里的兩短一長。
「前提是有人已經把範圍縮到青嵐。」
韓立誠把維護表翻到北岸泊位頁:「舊巡檢路從這裡到主樓要走十七分鐘,中間經過雨量塔和維護泵房。南岸碼頭只要六分鐘。」
「北岸路還能走?」
「六年前能。現在有沒有塌方不知道。」
林雪拍下線路,按順序給三個位置編號。碼頭的紅色反光標在南岸,泵房標記在中段;如果救援從北岸進入,第二枚標記會先被看見。
她沒有事先知道救援會走哪邊。
可出發前留下的每一處小標記,此刻開始組成一條能從兩個方向讀取的路。
葉珊忽然問:「你一直在給誰留路?」
林雪把維護表合上。
「給會按證據找過來的人。」
「你確定有人會來?」
她停了兩秒。
「不確定。」
這一次,她沒有用毒舌把問題擋回去。
她把「霧棲島」留在離線記錄里,沒有對攝像頭念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