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07:06,陸觀醒來時,二樓已經沒有聲音了。
他昨晚睡在事務所一樓休息室。摺疊床邊放著充滿電的手機,14:00和18:00兩個鬧鐘都還在,備註分別是「第一次確認」和「第二次確認」。
工作區的窗簾拉開了一半,飲水機旁壓著一張便簽。
【去鄰市核驗舊檔。午飯自己解決。三份委託按排期做,不許替人免費加項目。】
落款是0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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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先看檔案櫃。
牛皮紙袋仍在上層,封條完整,櫃鎖沒有被撬動。共享項目里多了一份林雪上傳的出差備註,目的寫著「舊場館材料補錄」,預計返程一欄空著。
她昨晚說過不住宿,也承諾照常進行兩次安全確認。
至少紙面上沒有變。
陸觀洗漱完,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到車站了嗎?】
07:19,林雪回復。
【路上。】
【哪個站?】
【還沒到。】
和昨天一樣,沒撒謊,也沒回答。
陸觀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塞進書包。他沒有追著打電話。雙方約定的確認時間是14:00,不是每十分鐘匯報一次。只要林雪按約出現,他就沒有理由把擔心包裝成監管。
08:10,他趕到學校。
上午是痕跡攝影實訓。老師把二十種相似擦痕混在一起,讓學生判斷哪些來自工具,哪些只是搬運時留下的普通磕碰。
陸觀拍到第十一組時,肖靜從隔壁台位探過頭。
「你今天怎麼老看手機?」
「等消息。」
「女朋友?」
「老闆。」
「聽起來更危險。」
陸觀把她探過來的腦袋擋回去:「拍你的。」
肖靜笑了一聲,沒有再問。她把一枚弧形擦痕判成撬具留下,老師卻在兩分鐘後公布答案:金屬箱搬運時撞過門檻。
她低頭改記錄,任由成績表上被扣掉一分,沒像平時那樣追著老師問第二種可能。
10:47,陸觀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林雪發來消息。
【今晚不用等。】
沒有解釋,也沒有新的返程時間。
陸觀站在器材架旁,先回了一句。
【你昨晚確認過不住宿。】
對面沒有顯示正在輸入。
他又發。
【14:00按原約定確認。請回復具體位置、同行人和預計返程方式。】
消息送達,始終沒有回音。
「陸觀。」老師在前面喊,「第十五組拍完沒有?」
「馬上。」
他把手機扣回桌面,繼續調整標尺。相機取景框裡,一道只有兩厘米長的擦痕被放大,邊緣出現兩次不同方向的金屬翻卷。
陸觀拍完兩個方向的金屬翻卷,才又看了一眼手機。
「今晚不用等」可能只是延遲返程。14:00以前,他還不能把它寫成遇險。
12:05,下課鈴一響,陸觀就去了走廊盡頭。
他撥林雪電話。
第一遍響了六聲,無人接聽。
第二遍直接提示暫時無法接通。
陸觀沒有繼續轟炸。他打開共享日程,核對林雪昨天留下的閱檔回執。協會檔案處午間有人值班,他按公開電話打過去,報了事務所備案號。
「林雪偵探今天預約了跨城檔案核驗嗎?」
接線員查了一會兒。
「今天沒有。她昨天來過,調取的是停業場館目錄,已經當場辦結。」
「有沒有替她轉交給鄰市協會的申請?」
「也沒有。跨城調檔需要申請編號,你能提供嗎?」
陸觀看向共享備註。
上面沒有編號。
「暫時沒有,謝謝。」
掛斷電話後,他給林雪發了第三條消息。
【協會沒有你的跨城查檔預約。請在14:00前解釋。】
仍然送達,仍然沒有回覆。
陸觀回教室吃了兩個麵包,把上午發生的事按時間寫進空白頁。
06:42,林雪離開事務所。
07:19,回復「路上」。
10:47,通知今晚不回。
12:05,第一次電話無人接,第二次無法接通。
12:11,協會確認無跨城查檔預約。
陸觀在時間線下面寫:【行程未披露;自由狀態待14:00口令確認。】
13:52,陸觀提前到了學校天台。這裡信號好,也沒有同學圍著。他打開加密項目,調出昨晚20:00的共同確認錄音。
林雪的聲音很清楚。
「會。」
那是她對「是否按14:00和18:00確認安全」的回答。
13:59,陸觀發出預設口令。
【漏水委託的責任方是誰?】
正確回復應該是「外牆冷凝管」,這是兩人昨天下午共同處理、外人無法憑黑桃邀請猜中的內容。
14:00。
沒有回覆。
14:05。
電話無法接通。
14:10。
消息停在送達狀態,沒有變成已讀。
陸觀的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即按下報警電話,而是先給協會安全值班室報備失約時間,請對方核驗林雪是否以個人名義申請過臨時出城協查。
14:18,回復傳來。
沒有。
陸觀在「協會任務」後面畫了叉。
陸觀調出早上的公共區監控。06:42,林雪出門前剛從充電座拔下滿電的備用電源。手機沒電這條先劃掉。
他又查鋼城與幾個鄰市的公開時刻。13:30至14:30,沒有一趟列車會在隧道里連續斷聯半小時;何況她上車前就該回復口令。
陸觀又寫下「臨時保密詢問」。偵探協會允許任務中斷聯,但登記單位必須代發安全回執。值班室已經回過了:今天沒有林雪的申請。他把這一行也劃掉。
陸觀把三行記錄劃掉。紙上只剩那句「今晚不用等」。
他盯了兩秒,沒覺得輕鬆一點。
陸觀在協查備註里寫:【當前不定性為綁架。本人可能自願進入接駁;邀請方是否保留退出條件,待查。】
陸觀向實訓老師請假,14:27離開學校。他在計程車上打開事務所遠程監控,只查看公共工作區。林雪早上06:42出門時背著那個黑色雙肩包,右手還拎著一隻窄長防水袋。
銀灰色筆記本還躺在電腦櫃裡。林雪每次跨城查檔都會帶它,這次沒有。
14:46,陸觀回到事務所。
檔案櫃的封條仍在。他不能在約定時間以前拆牛皮紙袋,便先檢查兩人共同使用的裝備櫃。
小號防水證物袋少了一包。
離線錄音筆不在充電座上。
備用止血包少了一隻。
裝備櫃裡還有衛星定位器和兩隻強光手電,林雪都沒有拿。前者需要在協會登記啟用,後者太顯眼。陸觀把少掉的三件東西並排寫進記錄:都能藏進普通背包,都不依賴手機信號。
陸觀檢查離線錄音筆的領用記錄。昨晚21:12,林雪在備註欄寫的是「舊檔口述採訪」。他把這行備註抄進項目,又在下面列出同時缺少的防水袋和止血包。用途欄只解釋了錄音筆。
陸觀在「舊檔口述採訪」後面補了兩個問號:防水證物袋,止血包。
黑桃邀請的工作副本也不在項目夾里。副本右上角蓋著事務所的藍色「工作件」印章,原件則在警方證物室,兩條保管記錄沒有被混在一起。
他把「普通查檔」從時間線上劃掉,在旁邊寫下三個待核驗條件:臨水、可能斷聯、存在傷情準備。
陸觀把那張06:42的監控截圖放大。林雪關門前曾回頭看過一次,視線落在一樓休息室的方向。她明明知道他就在裡面,卻沒有叫醒他。
陸觀把準備時間往前追到昨晚補完交接袋的21:38,後面加上四個字:本人待詢。
陸觀把裝備缺失、監控離開時間和協會回復一起保存,隨後點開周正的號碼。
他沒有直接說「林雪被綁架了」。
他發的是:
【14:00安全確認失約,已排除協會登記行程,存在主動進入高風險斷聯地點的可能。需要協查,請回電。】
發送時間,15:00。
手機剛放下,屏幕便亮了起來。
周正來電。
——
15:02,一輛遮住車窗的舊麵包車停在臨水的水泥坡道上。
林雪下車時,鞋底先踩到一層潮濕的細沙。
司機沒有替她拿行李,只抬手指了指坡道下方。那裡泊著一艘漆皮開裂的客船,船舷沒有經營公司的名字,只有一串被重新噴過的白色編號。
她遞出臨時登船牌。
船員核對照片,把牌子塞進胸前口袋,沒有還給她。
「還要換幾次?」林雪問。
「這是最後一段。」
「預計多久?」
「到了就知道。」
客船離岸,發動機的震動沿甲板傳上來。兩側水面被風切出短浪,看不見海鳥,也沒有鹽腥味。船行十幾分鐘後,右舷擦過一隻橙白相間的浮標,標體上結著淡水藻,底部掛的是水庫航道常用的短鏈。
林雪看了一眼船尾。
林雪把剛才兩個轉向和浮標位置記進離線記錄,在「固定入口」後面打了一個問號。
她握住背包肩帶,指節不受控制地收緊了一瞬。
前方水霧裡漸漸露出一段灰色屋頂,窗口被樹影切得零碎。船員拉響汽笛,取出一隻鐵盒,將她的登船牌鎖了進去。
「牌子回程取?」林雪問。
船員低頭扣鎖。
「你沒有回程牌。」
林雪看向他。
對方像在轉述一條早就寫好的通知。
「回程安排已經替你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