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15:20,客船撞上舊碼頭的防撞輪胎。
船員把纜繩套上鐵樁,沒有放下供人返航的踏板。林雪拎著背包走上岸,再回頭時,船已經退出十幾米。
「幾點回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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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動機聲蓋住了回答。
船員站在駕駛艙外,朝她擺了一下手,隨即轉身鑽回駕駛艙。船沒有減速。
碼頭盡頭豎著一塊鏽蝕的導覽牌,原本寫有場所名稱的位置被整片灰漆覆蓋,只剩三行褪色箭頭。
主樓。
禮堂。
維護區。
林雪沒有追船。她先拍下船尾編號、碼頭系纜樁和水位刻度,再從防水袋裡取出一枚紅色反光貼,貼在最靠岸的鐵樁內側。
她拍下反光貼、鐵樁和水位刻度,把照片存進離線記錄。
從碼頭到主樓只有一條石板路。道路兩側長著沒人修剪的冬青,枝葉卻在最近幾天被切過,斷口還是淺色。林雪停下拍了兩張,在記錄里寫:【外觀荒廢;道路近期修剪。】
主樓門口沒有招牌。
一名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台階上,臉上戴著沒有圖案的白色面具。他沒有自我介紹,只遞來一張登記表。
「電子設備。」
「邀請函沒寫需要上交。」林雪說。
「這裡沒有信號,帶著也沒用。」
「有沒有用由我判斷。」
工作人員看了她幾秒,沒有再伸手。
林雪在登記表上只寫姓名和抵達時間。聯繫電話、緊急聯繫人、住宿授權三欄全部劃掉。
「房間是207。」對方說,「其餘客人已經到了。16:00,禮堂集合。」
「返程船呢?」
「完成聽證後安排。」
「誰負責安排?」
「規則會說明。」
工作人員轉身走進側門。門在他身後關上,電子鎖亮了一次紅燈。林雪試著推主樓正門,能從內部打開。她又檢查門框,沒有發現立即落下的機械閂。
林雪在出口欄寫下:【主樓正門可由內開啟;機械閂未落。】
大廳保留著十幾年前的裝修。牆上掛著統一作息表,客房鑰匙按編號排列,從201一直到218。每扇走廊門上都有一塊窄玻璃,不是普通觀察孔,而是能從外側看見整間房的單向觀察窗。
前台旁還貼著一份舊守則。
【受試者不得私自交換房間。】
【每日敘述需於22:00前提交。】
【代表物由項目組統一封存。】
林雪把客房編號、觀察窗和三條守則抄進記錄,在頁頂寫下:【住宿式觀察項目。】
「你就是林雪?」
沙發旁的女人站了起來。她三十出頭,短髮,手裡一直攥著一隻已經停產的錄音筆保護套。
「宋晚晴。」她說,「當年是葉老師的學生助理。」
其餘五個人也在大廳。
戴細框眼鏡的江澄坐在離檔案櫃最近的位置,自稱曾負責項目資料;葉珊獨自站在窗邊,眉眼與舊照片裡的葉知秋有幾分相似;方哲抱著手臂靠在牆上,胸前還掛著一家設備公司的維修證;韓立誠年紀最大,進門以後已經看過三次消防通道;最後一個男人穿深色大衣,名叫杜承安,名片上的職務是企業諮詢顧問。
六個人沒有坐在一起。
他們也不像來參加同一場紀念活動。
「邀請上說,你會主持舊案聽證。」葉珊問,「警方呢?」
「沒有警方。」林雪說。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韓立誠先沉下臉:「那是誰把我們叫來的?」
「你們各自收到邀請,卻沒有互相確認?」
「邀請內容不一樣。」江澄說,「我收到的是一份調閱日誌照片。上面有隻有我知道的編號。」
宋晚晴抿了抿唇:「我聽見了葉老師的一段錄音。」
「我來拿姐姐的遺物。」葉珊說。
方哲沒說理由。
杜承安則看向牆上的時鐘:「既然人到齊了,等16:00自然會有解釋。」
林雪記下每個人選擇回答或沉默的順序,沒有立即問六年前發生了什麼。
「先確認現在。」她說,「誰見過剛才的工作人員?」
只有韓立誠舉手。他比林雪早到二十分鐘,看見工作人員從禮堂搬出一隻投影機,之後再沒出現。
「廚房有人嗎?」
「沒有。」
「房間裡有固定電話?」
「有,撥不出去。」
「有線網絡?」
江澄說:「插口亮著,電腦拿不到地址。」
林雪轉身檢查前台。總電閘箱沒有上鎖,消防報警主機處於工作狀態,兩隻滅火器壓力正常。大廳東側通往禮堂,西側是住宿區,後門外能看見一條通向低處建築的水泥路。
她把路線畫進離線記錄本。
「你不先問葉知秋?」杜承安說。
「死者不會在接下來十分鐘裡改變位置。」林雪合上電閘箱,「活人會。」
杜承安笑了一下:「林偵探比傳聞里謹慎。」
林雪沒有問他聽過什麼傳聞。
15:47,她要求六個人兩兩檢查客房區與後門,任何人不得落單。
「只是沒信號,沒必要把所有人當嫌疑人。」方哲說。
韓立誠沒接話,先從消防櫃裡拿走一支應急手電。
「碼頭只有一艘船。」林雪說,「它剛剛開走了。固定電話、有線網和手機同時不能聯絡外界,這不是聽證會該有的條件。」
「邀請寫了22:00前返航。」宋晚晴低聲說。
「我的登船牌已經被收走。」
這句話讓六個人都看向她。宋晚晴先摸向外套口袋,韓立誠也低頭翻了證件夾。
「我的票也被收了。」江澄說。
其餘幾個人陸續點頭。
15:58,禮堂里傳出三下鈴聲。
主樓燈光隨即熄滅一半,東側通道盡頭亮起藍色引導燈。沒有人來催,他們卻不約而同地朝禮堂走去。
林雪走在最後。
禮堂中央擺著七把空椅,六把貼有來客姓名,正中那把寫著「葉知秋」。每把椅子前都有一隻玻璃罩。
罩內依次放著舊相冊、銀色手錶、未寄出的信、工作證、藍色圍巾、舊鑰匙和一把藍柄雨傘。
葉珊腳步停住。
「這些東西原本不在一起。」
「哪些是你保管的?」林雪問。
「相冊、信和圍巾。手錶在警方退還的遺物里,工作證失蹤了,鑰匙應該封在舊檔案室。」
「傘呢?」
葉珊的臉色變了。
「我從沒拿到過這把傘。」
16:00整,舞台幕布自動合攏。
一道黑桃形狀的光投在上面。經過處理的聲音從四周音箱同時響起,分不出來源。
「歡迎參加葉知秋女士的第二次葬禮。」
方哲衝到音控台,拉開櫃門。裡面的設備已經加裝了遠程控制盒,指示燈隨著聲音閃爍。
「誰在裝神弄鬼?」韓立誠喝道。
投影沒有理會他。
「六年前,你們用六個謊言替她選擇了一種死法。今晚,請林雪偵探重新回答——葉知秋究竟死於意外,還是死於在場的某個人?」
黑桃圖案下出現一行倒計時。
距離天亮還有十四小時。
「在天亮前交出完整答案,返程安排恢復。」聲音說,「答案錯誤,或者有人拒絕參加,第二次葬禮將按原計劃結束。」
葉珊站起來:「你把我們困在這裡,已經違法了!」
「你們都自願登船。」
「我們同意參加聽證,沒同意被切斷聯絡。」江澄說。
「那麼,請把異議留給能夠找到這裡的人。」
投影熄滅。
禮堂頂燈重新亮起,門沒有鎖,幕布後也沒有人。工作人員像從山莊裡消失了。
眾人同時看向林雪。
「現在怎麼辦?」宋晚晴問。
「先不按它的規則辦。」林雪說。
「可它說天亮以前——」
「它希望我們圍著七件東西互相指認,就說明現在還有別的東西不想讓我們檢查。」
林雪把六人分成三組。韓立誠與方哲檢查發電機和禮堂音控,江澄與葉珊核對客房及有線接口,宋晚晴和杜承安留在她視線內,清點消防器材與可燃物。
她自己先繞禮堂一周。
兩扇緊急出口能推開,但門外的石路分別通往碼頭和維護區;窗戶裝的是限制開啟角度的舊式安全扣;牆角有新裝攝像頭,線路埋進吊頂。舞台側櫃放著三桶清潔劑,其中兩桶未開封,一桶液位較低。
林雪給每一處拍照編號。
16:42,六人回到禮堂。發電機能夠啟動,油量足夠維持基礎照明;音控系統只能本地斷電,遠程盒拆除後會觸發不明報警;客房網絡埠確實被上層網關統一阻斷。後門可以出去,卻找不到能離開這片水域的車輛或船。
「所以還是得破案。」杜承安說。
「破案和聽命不是一回事。」林雪戴上手套,「現在開始登記遺物。誰碰過,誰保管過,誰最後見過,分開說。」
她沒有讓六個人按黑桃安排的椅子坐,也沒有從舊相冊按順序問起。
第一個檢查的是藍柄雨傘。
傘面有多處褪色,內側縫線使用的是六年前已經停產的深藍滌綸線。第三根傘骨曾經折斷,用舊式銅套接過,銅面氧化層完整。
這些部分都夠舊。
可傘柄握上去太乾淨。
林雪把傘放到白紙上,用放大鏡查看連接處。傘杆末端留著兩圈舊旋擰痕,新柄內部卻沒有相同程度的磨損。塑料表面做了仿舊,螺紋深處仍能看見加工留下的亮邊。
她用棉簽擦過接口,一點新鮮的黑色密封脂留在棉頭上。
「怎麼了?」葉珊問。
「傘面是真的,傘骨也是真的。」
林雪抬起那隻藍色握柄。
「只有這個,是後來配上的複製件。」
「接口尺寸一分不差。」林雪把新舊螺紋對準給葉珊看,「配這隻柄的人,碰過原傘。」
林雪在七號物證紙上補了一行:原傘柄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