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陸觀把事務所大門反鎖。
黑桃卡原件留在派出所，工作檯上只放著正反兩面的照片。缺角圖案被放大以後，邊緣沒有毛刺，像制卡時便故意空出那一塊。
林雪從進門開始就沒有看它。
她先檢查窗鎖，再核對接收箱，最後把下午沒歸檔的報告放進柜子。每件事都做得和平時一樣，只是順序快了一些。
陸觀坐在桌邊，看著她第三次繞開那張工作照片。
「學姐，第9日呢？」
林雪把一份報告塞進柜子：「還有六天。」
「六天以後，你準備一個人去？」
林雪關上檔案櫃，鑰匙在鎖孔里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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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點名的是我。」
「威脅的是我的生命。」
「所以你不去。」
「這不是我不能去的理由。」
「員工要聽老闆的。」
陸觀把工作照片轉向她。
【帶助手來，他會先替你下葬。】
「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知道葉知秋，知道你有助手，還提前設計分段接駁。」他說，「這種威脅至少要跟林叔通個氣。」
「你剛升探員，管不了這麼多。」
「偵探等級和安全報備有什麼關係？」
「關係是，你處理不了黑桃。」
林雪終於走回工作檯。
「上一次跨城案有警方聯席組、三名大師級偵探和現場支援。黑桃不會給我同樣的條件。它讓我獨自去，是因為它能有信心控制我的路線、信息和離場方式。」
「所以更不能由你一個人決定。」
「我沒決定去。」
「你讓周正不要提前開櫃，還要先查對方能控制哪些環節。」
「提前開櫃會驚動寄件人。」林雪終於轉過來，「保全接駁條件，不等於接受邀請。」
又是一句挑不出錯的話。
陸觀想起她提前說出藍柄雨傘時的樣子。林雪越想把一件事藏住，越會給每一步準備好一個單獨成立的解釋。
陸觀從冰箱側面取下兩天前簽過的生活規則，翻到背面。
「那就加一條。」
林雪看著他落筆。
【出現明確指向事務所成員的人身威脅時，路線、聯絡期限和失聯處置由雙方共同確認。】
「這是工作規則，不是生活規則。」她說。
「那再拿一張紙。」
「規則太多會降低執行效率。」
「沒有規則，你會自己解釋。」
「有規則你也會鑽空子。」
「比如？」
「製造假行程，抓跟蹤自己的老闆。」
「那次規則是不能用跟蹤代替詢問。」
「你先製造了錯誤信息。」
「因為你已經跟了兩天。」
兩個人說到這裡，同時停了下來。
廚房裡的冰箱壓縮機啟動，嗡了一聲。貼在門上的過期餐券被風口吹得輕輕翹起。
林雪把規則紙抽過去。
「共同確認，不等於共同參加。」
「可以。」
「失聯標準由風險等級決定，不是電話晚接五分鐘就報警。」
「可以。」
「現場指揮權歸我。」
「你真赴約，現場都未必有我。」
「知道就好。」
她在新條目下面補了一句。
【是否同行，須根據等級、委託權限和警方方案另行決定。】
陸觀看完，沒有刪。
「現在回答。你去不去？」
「我會先查舊客運站和三號櫃。」
「這六天內？」
「只查集合點，不接最終路線。」
「如果第8日還沒有？」
「陸探員。」
「在。」
「你今天的問題額度用完了。」
「事務所什麼時候有這種額度？」
「剛增加。」
「臨時新增規則需要雙方確認。」
林雪看了一眼冰箱上的簽名，沒接話。
陸觀又抽出一張紙，左右劃開。
左邊很快寫滿：葉知秋、舊客運站、第9日12:00、三號櫃、分段接駁、禁止同行。
右邊只有空白更顯眼：寄件人、終點、交通工具、現場人數、通信條件、退出路線。
「你連會被帶到哪都不知道。」他把筆壓在最後一項上，「這不叫方案。」
林雪把紙抽過去，在右欄補了一行：對方怎樣確認同行者。
「集合點可能有人盯著。警方碰三號櫃，接駁就可能取消。」
陸觀提出定時聯絡，她提醒途中可能屏蔽通信；他改成一次性暗號，她又問如果上車前被搜身怎麼辦。紙上添了幾行，很快又被劃掉。
陸觀沒說自己可以偷偷跟。他知道那只會把邀請里的威脅提前兌現。
林雪也沒再用「你處理不了」結束討論。她握著筆，盯著右邊那片空白。
「至少可以先查集合點。」她說。
「可以。查到什麼，發進共享項目。」
「涉及誘導信息，不保證實時。」
「那就給時限。超過多久沒消息，由我們兩個現在定，不能等你失聯以後再解釋。」
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
林雪最終在規則後補了一條。
【及時通信，雙方需要知道對方狀態。】
「這句太寬。」陸觀說。
「先執行，回來再改。」
他這才簽名。
共同赴約沒有談成。至少從這一刻起，集合點調查、通信時限和原始條件不再只留在林雪自己的本子裡。
20:11，兩支筆同時放下，爭執暫時結束。
兩個人誰都沒有吃晚飯。陸觀打開冰箱，第二層只剩昨晚的飯糰，公用區有雞蛋和一小把青菜。
「搬入晚餐吃剩飯糰？」他問。
「你15:30剛吃過面。」
「那是結案午飯。」
「距離現在不到五小時。」
「你也說過搬入第一天試行早餐。」
「今天是第三天。」
「晚餐還沒試行。」
林雪把黑桃邀請照片收進加密項目目錄，轉身進了廚房。
「只做一份。」
「我幫忙。」
「那做兩份。」
她拿出雞蛋，陸觀負責洗青菜。兩個人暫時沒再提「獨自」兩個字。廚房地方不大，洗菜、打蛋、找調料，很快把兩雙手都占住了。剛才那場爭執還留在矮牆外的工作檯上，誰也沒說已經談完。
鍋里水開以後，林雪下了兩把面。
「你會做飯？」陸觀問。
「把食物加熱到能吃，不需要大師級執照。」
「我住進來以前，你每天都吃這個？」
「外賣。」
「那為什麼不點？」
「怎麼，不想吃我煮的面？」
她說得平靜，有點像在抱怨。
陸觀沒有頂嘴，只是接著打下手。
20:38，兩碗面端上桌。
林雪那碗沒有蔥，陸觀的多一個煎蛋。她把碗放下以後才發現數量不一樣，又伸筷子準備夾走。
「已經進我碗了。」陸觀擋了一下。
「公用食材需要平均分配。」
「老闆得給值守人員的基礎供給。」
林雪收回筷子。
「小氣，連個蛋都不給老闆。」
「別別別，是我的不對。」陸觀將煎蛋從中間分開，把較大的部分放到林雪碗裡，「看在員工這麼體恤老闆的份上，工資是不是要漲一點啊？」
林雪夾起一半煎蛋咬了一口，「那得看你的能力了。」
飯吃到一半，周正發來消息。
寄件櫃使用的是線下現金充值碼，櫃機附近攝像頭在14:30前後被一頂寬檐帽擋住大部分臉。運營方已經保全原始畫面，但眼下無法確認存件人。
舊客運站三號櫃目前為空，也沒有第9日預約。警方會繼續觀察，不提前觸發對方改變路線。
陸觀把消息給林雪看。
「現在仍然沒有安全方案。」
「所以先查集合點。」
「你答應我要及時通信的。」
「我記得。」
陸觀把吃完的碗推開，又問：「警方觀察到什麼程度？」
「運營方會保存新預約、櫃門開啟和付款方式。集合點周邊只做正常巡查，不提前封鎖打草驚蛇。」
「如果對方第9日臨時放東西？」
「周正會在不接觸櫃內物品的情況下確認存件時間。」
「如果柜子里要求立即關機？」
「先看要求，再決定是否執行。」
「如果要求丟掉證件？」
「準備一份假的丟。」
「上陌生車輛？」
林雪夾面的動作慢了一下。
「我上車前把車牌和車型發給你。」
陸觀抬眼：「發進共享項目？」
「不然發朋友圈？」
這個答案至少不是「別插手」。
陸觀把共享項目的緊急入口固定到首頁，又在安全紙上補了車輛信息。林雪看見了，沒有把紙收走。
她低頭吃麵，沒再看工作照片。
飯後，兩個人又把右欄的七項未知過了一遍。林雪負責挑方案里的漏洞，陸觀把能落地的部分挪進共享項目。等他們停下來，麵湯早已在碗底凝出一層薄膜。
22:26，陸觀才想起洗碗。
事務所的廚房和工作區只隔著半面矮牆。他能聽見林雪拉開桌邊抽屜，紙頁翻動了幾聲。
「共享日程更新了嗎？」他問。
「沒有。」
「那你在寫什麼？」
「私人備忘。」
「和案件有關？」
「問題額度已經用完。」
水聲蓋過了筆尖劃紙的細響。
陸觀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瀝水架，擦乾手走回工作區。林雪剛合上一本黑色紙質日程，壓在普通案卷下面。
頁面合攏得不夠快。
他只看見最上方一行還沒幹透的字。
【第9日，12:00。獨自。】
共享電子日程里，第9日仍是一片空白。
陸觀沒有伸手搶那本日程。
他把剛簽過的安全規則拍照，存進共享項目，再將紙質原件夾到黑桃邀請副本前面。照片上傳成功時，林雪的手機也響了一聲。
林雪拿起黑色日程，走到樓梯口時停了一下。
「別熬太晚。」
「第9日之前，我可能都睡不好。」
她沒有接這句話，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上。
陸觀把兩欄風險表放到桌子正中。右邊七項未知，只補上車輛必須留檔和及時通信，離能執行的方案還差得遠。
他關掉工作區大燈，只留下桌角那盞檯燈。
黑桃邀請壓在共同規則下面。共享日程里的第9日仍然空著，林雪帶上樓的紙頁里，卻已經寫好了「獨自」。
陸觀沒有追上去再問。他把安全規則往桌邊挪了挪，放在她明早下樓第一眼就能看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