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日09:00,陸觀和林雪在青城大學舊展廳門口等人開鎖。
昨天下午,宋晚晴已經把銀色文件匣、葉知秋和六年前的封閉項目重新向警方說明。她沒有實物,只有一張舊消息截圖的轉存照片。警方先登記材料,沒有因為一句「帶走過文件匣」便把舊事故改成刑事案件,卻同意向學校發函保全相關檔案。
學校檔案管理員趕來時,手裡拿著臨時調閱單。
「只能看公開展資料和資產目錄。」他核對林雪的偵探證,「參與者原始訪談涉及隱私,警方沒有出具正式手續以前不能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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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林雪說。
舊展廳早已停止辦展,入口上方的字拆得只剩幾個淺色印子。管理員開燈,靠牆的展板一塊接一塊亮起來,灰塵在光柱里飄。
六年前那場「告別檔案」只占過其中一面牆。
公開照片上,七件物品被處理成黑色剪影,下面沒有人名,只有一串展項編號。陸觀把宋晚晴葬禮照片的裁切邊放大,再與展板右下角比對。
【GDA-07】
字母、數字和缺損的位置都能對上。
「GDA是告別檔案的英文縮寫,07是第七組私人檔案。」管理員說,「公開展只放路線和匿名剪影,原始材料不在這裡。」
「照片為什麼帶著完整人像?」陸觀問。
「工作人員留檔照。正式展出前會拍一套,證明展板、燈光和人員證都到位。」
管理員從舊硬碟里找出未裁切照片。宋晚晴站在展板旁,胸前掛著工作證。她身後的七件物品已經被遮去細節,和寄到事務所的私人清單不是同一版本。
林雪翻到項目說明頁。
「告別儀式安排,是研究模板名稱。」
「對。」管理員指了指頁腳,「當年為了讓參與者進入情境,版式故意做得像正式文書。但它沒有喪葬服務效力。」
第一層問題有了答案。
寄信人用的是六年前的研究模板,不是替宋晚晴預約了真正的葬禮。
可完整姓名、照片和七項舊物仍然來自封閉檔案。
陸觀把公開展板、工作人員留檔照和葬禮安排排成三列。
公開展板只有匿名編號,工作人員照里有宋晚晴的臉,卻沒有七件物品的文字;葬禮安排則同時具備姓名、照片和完整清單。
三份材料不是同一張圖裁出來的。
「寄信人至少碰過兩類文件。」陸觀說,「一類是工作人員留檔照,一類是參與者私人表。」
「還有模板空白頁。」林雪說。
管理員在舊硬碟里檢索模板名稱,找出一份公開展示用空表。頁腳印著「僅供研究記錄」,宋晚晴那份葬禮安排的同一位置卻被未來日期蓋住了。
「如果只看過公開展,最多能仿出路線和版式。」林雪把三列照片編號,「姓名、七項物品和舊紙必須來自封存材料。寄信人不是看新聞以後臨時編的。」
管理員又調出項目結項目錄。
目錄里沒有正式結項報告,最後一份文件停在「集中觀察第六日」。後面本該出現的撤場清單、事故說明和資料移交表,全都只剩文件名,沒有可讀取附件。
「是刪除了嗎?」陸觀問。
「不一定。」管理員說,「舊系統遷移時丟附件很常見。」
「那就先把『可能缺失』寫清楚。」林雪說,「別為了讓目錄完整,拿別的版本補進去。」
林雪沒有在展板前停太久。
「查當年紙張採購。」
管理員把他們帶到後面的資料室。舊採購記錄已經電子化,年份、供應商和用途都能查到。六年前,項目組單獨採購過一批帶橢圓雙環水印的無酸檔案紙,共五百張。
項目終止後,帳面結餘是一百一十七張。
「結餘紙去哪了?」陸觀問。
管理員繼續往下翻。
「隨項目資料封存。三年前清庫時轉到校外檔案數位化公司,掃描完成後按流程銷毀。」
「銷毀證明呢?」林雪問。
頁面上只有一個流程狀態。
【待覆核】
沒有簽收人,也沒有銷毀批次號。
管理員的臉色不太好看。
「這批資料可能還沒走完流程。我得向學校報備。」
「先保全後台日誌。」林雪說,「不要在系統里補簽,也別聯繫當年的經手人私下問。」
管理員點頭,拿起座機通知檔案主管。
陸觀則隔著物證袋重新看那張葬禮安排。
昨天只能憑水印和墨粉表面提出懷疑。現在有了舊紙採購時間,他需要確認兩者差異到底大到什麼程度。
他將注意力落在紙張纖維和黑色字跡上。
【系統消息】
【數據標尺已啟用】
【紙張基材老化區間:5—7年】
【表面墨粉附著時間:30日以內】
【今日剩餘次數:2】
結果只給了兩個時間範圍。
紙從六年前留下,字卻是最近才印上去的。
「紙和墨不像同一年。」陸觀說。
林雪正在拍攝採購頁,聞言看過來。
「依據?」
「水印紙的帳面年份能對上。墨粉覆蓋在舊摺痕和積灰邊界上,列印發生得晚。」
「能寫進報告嗎?」
「現在只能寫外觀異常。得找到列印設備。」
「那就找。」
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能把「晚」判斷得如此肯定,只把採購記錄、待覆核狀態和物證照片分別編號。
11:26,二人離開資料室。
管理員送他們到門口時,林雪又停下。
「舊資產系統還保留項目臨時用品嗎?」
「小件物品不一定錄。」
「查一把藍柄雨傘。」
陸觀看向她。
管理員也愣了一下:「藍柄?」
「第七項是傘,雨天路線又單獨做過標記。」林雪說,「如果參與者的六件舊物都有移交記錄,缺失的防雨用品最容易被併入臨時資產。顏色可以縮小範圍。」
「清單上沒寫顏色。」陸觀提醒。
「照片裡的路線是藍色。」
「藍色路線,不等於藍色傘。」
「所以只是查詢,不是結論。」
林雪把關鍵詞寫進調閱申請。
【告別檔案/雨傘/藍柄】
管理員說明舊系統當天不一定返回結果,蓋章後收走了申請。
走下展廳台階時,陸觀仍盯著那三個關鍵詞。
「學姐。」
「說。」
「如果查出來是紅柄呢?」
「增加一個錯誤答案。」
「如果真是藍柄?」
「說明範圍縮得對。」
「你每次都能解釋。」
「這就是執照等級的差距。」
她說完便往校門方向走,沒給他繼續問的機會。
13:34,兩人到達事務所附近的第一處公共監控點。
昨夜黑信封落地前,事務所門口自己的攝像頭只拍到一片被雨傘遮住的肩膀。投遞者穿深色雨衣,沒有露臉,離開後走進東側小路。
小路盡頭有兩家餐館和一家便利店。
林雪出示委託材料和警方受理回執,請店家保全對應時段視頻。店家沒有把完整監控直接交給他們,只允許在工作人員操作下查看門外公共區域,並把可疑時段另行導出給警方。
第一家餐館沒有拍到臉。
便利店的玻璃反光里,深色雨衣曾停下整理袖口。那人右手拿著黑信封,左手還拎著一隻印有列印店標誌的半透明紙袋。
標誌只露出兩個字。
快印。
陸觀沿著地圖查到附近三家名字帶「快印」的店。兩家20:00前關門,剩下一家營業到23:00。
14:40,他們走進第三家列印店。
店員不記得昨晚每位客人,但收銀記錄顯示,22:31有人支付了黑白列印七頁、使用自帶紙張。那台設備當天只接過這一單自帶紙列印。
「能測試設備嗎?」陸觀問。
「不拆機,只打樣可以。」
店員用普通紙列印了一頁測試文檔。紙面中段有一道很淡的橫向密度變化,間隔位置與葬禮安排照片上的淺帶一致。
第一次打樣還不能排除紙張受潮造成的深淺差。店員又換了同一包里的兩張紙,分別列印純灰色塊和細線表格。三張紙在相同位置都出現淺帶,位置沒有隨著內容改變。
陸觀把測試頁並排拍下,只記錄「設備存在固定位置的輸出異常」。至於原件上的淺帶是否由同一設備造成,還要等警方取得原件圖像、設備記錄和專業比對結果,不能由他們站在店裡直接宣布。
陸觀沒有把它當成單獨結論。
他讓店員保存訂單號和設備編號,又請警方後續調取設備保養記錄。列印時間、數量、自帶舊紙和條帶位置四項疊在一起,才足以證明那份材料很可能在這裡重新列印。
「付款人是誰?」林雪問。
「掃碼付的,店裡看不到實名。」
「監控呢?」
店外攝像頭拍到那人穿上雨衣,臉被帽檐擋住。她沒有駕車,也沒有在門口叫車,而是步行去了公交站。
15:12,警方接手調取沿線公共視頻。
陸觀和林雪沿公開路段補看商鋪門外畫面。投遞者沒有故意鑽監控盲區。她從列印店坐了三站公交,在事務所附近下車,送信以後又沿另一條路返回。
她用雨衣遮臉,卻留下了完整得近乎刻意的步行路線。
「不像逃跑。」陸觀說。
「像在等人追。」林雪說。
「那她為什麼不直接來?」
「因為她想讓我們先看材料,再相信她。」
16:42,警方通知他們前往派出所核對已經保全的視頻。
兩人從最後一家商鋪離開,乘車抵達時已經接近17:00。
派出所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藍外套的女人。
她沒戴帽子,也沒穿雨衣。手裡抱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透明文件袋裡裝著幾頁帶紅色校驗章的列印記錄。
值班警員迎出來時,她先報了自己的姓名。
「江澄。」
她看向林雪,又看了一眼陸觀手裡的黑信封工作照。
「信是我送的。」
江澄把文件袋遞給警員。
「你們要找的掃描日誌,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