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列車開出臨江以後,陸觀用了二十分鐘確認一件事。
林雪確實在躲他昨天的問題。
她先檢查了兩遍委託郵箱,又把已經通過的公開報告從頭看了一遍,最後甚至開始整理車窗旁那隻從來沒人用過的雜誌袋。
陸觀把手機扣到小桌板上。
「學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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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談白塔,不談報告,也不談工作。」
「那你可以睡覺。」
「我在等你的回答。」
林雪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田野。
「什麼回答?」
「回鋼城以後一起出去。」
「你問過了。」
「你沒答。」
「沒答就是不需要重複問。」
陸觀在心裡數了一下。
這是他第三次提出不帶委託的邀約。
第一次是剛進事務所不久,林雪說老闆沒有義務陪實習生熟悉城市。第二次是永夜星案結束,他提議去看夜場電影,林雪說怪盜案的監控還沒歸檔。
現在連跨城大案都結了,她似乎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卷宗擋在中間。
「最佳搭檔不該偶爾培養一下感情?」陸觀問。
林雪終於轉過頭。
「最佳搭檔仍然只是工作關係。」
「這句你昨天已經對記者說過。」
「怕你沒聽懂。」
「我聽懂了。記者也聽懂了。」陸觀看著她,「可你昨晚還是拿了兩張餐券。」
「那是聯席組統一安排。」
「你還點了甜品。」
「餐券包含。」
「你平時不是說甜食影響判斷?」
「偶爾一次不影響。」
陸觀點點頭。
「那偶爾出去一次也不影響工作關係。」
林雪盯著他看了幾秒,伸手把他面前的遮光板拉下來。
「睡覺。」
「你這是迴避論證。」
「這是老闆要求員工保持返程體力。」
陸觀還想說話,林雪已經戴上耳機。
只是耳機線沒有接手機。
列車中途停站時,陸觀去接熱水。回來經過她座位,正好看見她打開事務所日程表,把周六上午的線上會議拖到了周五晚上。
周六下午原本有一次資料庫維護,也被她改到下周一。
整塊周末日程空了出來。
林雪抬頭,動作很快地鎖屏。
「看什麼?」
「看你是不是在處理工作。」
「是。」
「可我們今天說好不談工作。」
「所以別問。」
陸觀把熱水放到她面前,沒有揭穿。
回到鋼城已經是14:20。
列車進站前,學校輔導員還在班級群里提醒陸觀,探員級評定不等於學期實踐課自動滿分。肖靜在下面回了一個鼓掌表情,又問他什麼時候請同學吃飯。
陸觀回覆:【事務所還在算差旅。】
肖靜:【翻譯一下,林老闆沒批預算?】
林雪正好從旁邊看見屏幕。
「個人請客不走事務所預算。」
「我還沒答應請。」
「那就別拿事務所當藉口。」
陸觀只好把回復改成:【等第一筆獨立案款。】
肖靜發來一張笑臉,沒有繼續追問。
事務所門口比離開時熱鬧得多。玻璃門上貼著三張快遞通知,門縫裡塞了兩封沒有寄件人的信,還有人在捲簾門邊放了一束快蔫掉的花。
陸觀彎腰看卡片。
【送給十九歲的大師級偵探。】
「你有粉絲了。」
「先檢查花束底座。」
「別人送花,你第一反應是查機關?」
「永夜星案以後,你的第一反應不該是聞花。」
陸觀戴上手套檢查,底座只有吸水棉和一張花店小票。林雪確認沒有問題,才讓他把花放進空著的證物櫃旁邊。
兩封信也沒有被直接拆開。陸觀先拍外觀、核對郵戳,再在攝像頭下開封。一封是白塔案家屬寄來的簡短感謝,另一封則只有一張列印照片,拍的是聯席組公開說明會。
照片背面寫著:【舊答案被改正以後,寫錯答案的人怎麼辦?】
沒有署名。
林雪把它列入白塔案後續信息,交給周正確認來源,沒有擅自把一句曖昧問題解釋成威脅。
「出名以後,連普通信都得多一道手續。」陸觀說。
「嫌麻煩可以不要出名。」
「證書已經發了,來不及。」
「為什麼放證物櫃?」
「事務所只有那裡空。」
「大師級偵探應該買個花瓶。」
「本月預算已經被某人的危險補助占了。」
一樓仍是熟悉的樣子。
摺疊床卡在牆角,印表機缺一盒彩墨,桌面還留著他們出發前沒喝完的速溶咖啡。獎牌放進柜子以後,這間小事務所也沒有因此寬敞半平方米。
陸觀拉開窗簾,讓下午的光照進來。
「還是這裡舒服。」
「酒店床比摺疊床舒服。」
「但酒店沒有老闆住樓上。」
林雪正在開電腦,手指停了一下。
「你只是因為考證臨時睡一樓。」
「我知道。」
「別說得像同居。」
「我也沒說。」
「你的語氣說了。」
陸觀識趣地去搬行李。
晚飯後,他把跨城設備一件件歸位。回到辦公區時,投影幕布上正在播放白塔案表彰會的內部錄像。
林雪坐在沙發上,遙控器停在手裡。
畫面不是她領取大師級證書,也不是三位大師提交評價。
而是誘捕行動的安全記錄。
吊台斷電後突然下沉,鏡頭劇烈搖晃。陸觀撲過去抓住林雪的救生帶,把她從傾斜踏板上拖向內側。下一秒,配重砸在兩人剛才站的位置。
錄像停在陸觀半跪著擋在她前面的畫面。
「你看這個做什麼?」陸觀問。
林雪立刻按下播放。
畫面繼續,沈柏舟的工作船衝出塔下。
「復盤你的違規動作。」
「我記得你昨天說,不談白塔。」
「昨天已經過去了。」
「那復盤結果呢?」
「反應速度合格,風險判斷不合格。」
「如果再來一次呢?」
林雪的目光仍落在幕布上。
「先拉安全繩,再拉我。」
「來不及。」
「那就別讓自己落在外側。」
「學姐。」
「嗯?」
「你是在擔心我嗎?」
投影被她關掉,屋裡忽然暗了一層。
「老闆擔心員工工傷影響結案,很正常。」
「又是工作關係?」
「是。」
陸觀沒再追問,把那兩張已經用掉一張的慶功券從文件袋裡拿出來。剩下這張可以在鋼城合作餐廳使用,截止日期正是本周日。
他把餐券壓在日程本旁邊,回身繼續整理器材。
林雪看了一眼,沒有收進抽屜,也沒有丟回來。
21:10,事務所帳號開始瘋狂響提示音。
白塔案公開材料登上新聞以後,原本每天只有幾封的委託郵箱,在一個小時裡湧進兩百多封郵件。
有人請林雪查丈夫的手機,有人想讓她直播挑戰廢棄醫院,還有人附上幾十張鄰居照片,要求判斷對方是不是「潛伏多年的國際罪犯」。
陸觀讀到第十七封時,表情已經麻木。
「出名原來是這種感覺。」
「先按合法性和緊急程度分類。」
「這封說家裡的貓每天凌晨盯著牆,懷疑牆裡藏人。」
「建議先聯繫物業和寵物醫生。」
「這封出價十萬,要你證明他前女友還愛他。」
「拉黑。」
「為什麼不建議聯繫心理醫生?」
「節省回復時間。」
兩人篩到22:30,待處理列表仍有九十多封。
陸觀揉了揉眼睛,郵箱底部又跳出一封新郵件。
沒有高額報價,沒有媒體抬頭,標題甚至寫得很普通。
【關於偵探專業教學樓失物招領箱的低調調查申請】
寄件方是青城大學教務處。
正文只有三行。
【連續三天,有三年前遺失的舊物被放回招領箱。】
【每件物品都附著同一句話。】
【明天輪到你。】
陸觀把屏幕轉向林雪。
林雪剛要伸手,目光卻先落在日程本旁那張周日餐券上。
她停了一秒,才點開郵件附件。
「先看委託。」
「周日呢?」
「工作夥伴沒必要約會。」
「我沒說約會。」
「那就更沒必要。」
她回答得很快。
可陸觀低頭時,看見她已經把周日原本排好的兩項工作全部挪到了周五。
空出來的那一格,仍然沒有寫任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