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輝案子開庭這天,法院門口人山人海,聲勢比當初張建案還要浩大。
陸鳴把車停在兩條街外,步行前往法院。遠遠望去,大門前黑壓壓擠滿了人,有人舉著抗議牌,有人拉著白底黑字的橫幅,還有不少人舉著手機實時直播,群情激憤。
他剛走近,人群瞬間認出了他。
「就是他!陳輝的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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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個律師!之前那個幼女強姦犯也是他保的!」
「人渣!禽獸律師!」
怒罵聲瞬間炸開,人群蜂擁圍堵上來,雞蛋、爛菜葉劈頭蓋臉砸來,甚至有人隔著人群朝他吐口水。
陸鳴面無表情,抬手撐開提前備好的黑傘,擋下所有攻擊,一步步往前邁步。法院安保立刻衝上前,硬生生撥開躁動的人群,將他護進院內。
刺耳的謾罵依舊隔著大門不斷湧入。
「幫殺人犯洗白,你也是幫凶!」
「人渣不配當律師!」
走進法院大樓,厚重的大門隔絕了所有喧囂,走廊里瞬間陷入死寂。
陸鳴低頭看了一眼沾染蛋液與污漬的西裝,心底毫無波瀾。
他早預料到這場風波,也早已做好所有準備。
他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去臉上污漬,擦掉殘留的蛋液,對著鏡子靜靜看了幾秒,整理好儀容,轉身走進法庭。
庭審現場座無虛席,旁聽席上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滿眼憤怒,還有人高舉著周曉琳陽光愛笑的照片,眼底滿是不甘與悲痛。
被告席上,陳輝一身嶄新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斯文又正派。看見陸鳴進來,他緊繃的眼神瞬間亮起,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陸律師!」
陸鳴走到他身側坐下,沉默不語。
庭審正式開始。
公訴人當庭宣讀起訴書,字字鏗鏘,控訴著令人髮指的罪行:「被告人陳輝,於去年七月,將被害人周曉琳非法拘禁於城郊廢棄廠房,拘禁時長長達五日,致被害人脫水、飢餓身亡……」
五日、脫水、飢餓。
冰冷的字眼鑽進耳朵,陸鳴腦海里瞬間重現那間密閉漆黑的廠房,重現女孩絕望無助的最後五天。
輪到辯護環節,陸鳴緩緩起身,聲音平靜卻清晰地響徹整個法庭:「審判長,公訴機關指控我的當事人構成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話音落下,旁聽席瞬間炸開,怒罵聲此起彼伏。
「放屁!」
「良心被狗吃了!」
審判長頻頻敲擊法槌維持秩序:「肅靜!旁聽人員保持安靜!」
嘈雜聲稍歇,陸鳴條理清晰,逐條辯駁。
「第一,全程無直接證據證明被告人到過案發現場,廠房無監控、無目擊證人,無法鎖定當事人行蹤。
第二,案發當日,被告人全程在公司參會,多名員工可作證,完整不在場證明成立。
第三,被害人臨終未發送完整求救信息,未提及任何人名,無法與我的當事人建立任何關聯性。」
三條邏輯,層層拆解,滴水不漏。
整場控辯拉鋸持續整整三個小時。公訴人不斷舉證反駁,陸鳴次次從容回擊,硬生生將官方證據鏈撕得支離破碎。
旁聽席的憤怒與謾罵從未停止,可他自始至終神色淡然,不受分毫影響。
辯駁結束,審判長宣布休庭,案件擇日宣判。
陸鳴起身離場,剛走出法庭門口,一道瘦削的身影徑直擋在他面前。
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形枯瘦,滿頭花白,雙眼赤紅,眼底布滿血絲,是周曉琳的父親。
他死死盯著陸鳴,聲音顫抖嘶啞:「你幫他辯護?」
陸鳴沉默看著他,沒有回答。
「我女兒被關了五天,整整五天。」男人聲音哽咽,壓抑著極致的悲痛與憤怒,「沒吃沒喝,活活餓死渴死。她死的時候,眼睛都是睜著的!你幫那個畜生說話,你還有良心嗎?」
陸鳴依舊沉默,一言不發。
男人靜靜盯了他數秒,最後緩緩後退一步,語氣輕得刺骨,卻字字沉重:「你會遭報應的。」
說完,他側身讓開道路。
走廊里擠滿記者,鏡頭、話筒瞬間圍堵上來,尖銳的質問撲面而來。
「陸律師,您為殺人嫌疑犯辯護,收了多少黑錢?」
「您清楚周曉琳的慘死經過嗎,您真的人性未泯嗎?」
「您接連為惡性罪犯辯護,到底秉持什麼底線?」
陸鳴目不斜視,穿過人群,一步步走出法院大門。
門外的人群比開庭前更加瘋狂,雞蛋如雨砸落,怒罵聲震耳欲聾。他快速上車,發動車子駛離現場,後視鏡里,憤怒的人群依舊在追逐叫罵,久久不散。
不出一夜,全網徹底炸鍋。
各大熱搜詞條霸榜置頂:
【禽獸律師再為殺人犯辯護】
【陳輝案庭審現場引發眾怒】
【周曉琳被囚禁五天活活餓死】
他的各類照片被全網瘋傳,證件照、生活照、偷拍照鋪滿全網,評論區數十萬謾罵,人肉搜索席捲而來,人人都想逼他身敗名裂。
手機徹底被打爆,陌生來電源源不斷,惡毒簡訊接踵而至。
「人渣,報地址,我們找你討公道!」
「臉皮真厚,換你早就自殺謝罪了!」
「幫凶遲早不得好死!」
陸鳴直接關機,隔絕所有外界噪音。
第三天,他家樓下徹底被圍堵。
上百民眾聚集在小區門口,舉著各式標語橫幅:
【禽獸律師滾出小區】
【嚴懲殺人犯幫凶】
【還周曉琳公道】
人群之中,甚至有人焚燒紙錢,祭奠枉死的周曉琳。
陸鳴掀開窗簾一角,靜靜看著樓下亂象,隨後面無表情拉上窗簾。
他開機撥通老張的電話。
「張主任,我請假幾天。」
「你還好嗎?」老張的聲音滿是無奈,「律所門口也被堵死了,輿論徹底失控了。」
「我家裡圍了上百人,怕滋生事端,暫時避一避。」
「你自己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陸鳴沉寂在家中,閉門不出。
第六天夜裡,晚上十點。
關機多日的手機忽然亮起,一通陌生電話接入。
陸鳴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疲憊、溫柔又沙啞的女聲。
「陸律師。」
「我是周曉琳的媽媽。」
陸鳴握著手機,身形未動,靜靜聆聽。
「我這幾天,看遍了網上所有罵你的言論。」女人聲音很輕,帶著極致的疲憊,「我想問你一句,你幫他打官司,是因為他真的無罪,還是因為錢?」
陸鳴沉默數秒,緩緩開口:「因為我是律師。」
「我知道你是律師。」女人的聲音微微顫抖,「可我女兒死得太苦了,五天,沒吃沒喝……你知道她最後有多害怕嗎?」
陸鳴依舊沉默,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我打電話給你,不是來怪你的。」
這句話,讓陸鳴驟然一怔。
「我不恨你。」女人輕聲道,「我恨的是陳輝那個畜生,不是你。我懂的,這是你的工作,你不接,也會有別的律師接。」
她頓了頓。
「我猜,你故意把案子鬧大、頂著全網罵名辯護,是想讓更多人看見這件事,讓所有人警惕這種惡意犯罪,少一些和我女兒一樣的可憐人,對不對?」
這一刻,陸鳴胸腔驟震,眼底瞬間發熱。
全網唾罵、眾人誤解、同行猜忌、周海東試探,從來沒有人懂他。
唯獨這位失去女兒的可憐母親懂他。
「不管最後法院怎麼判,我都接受。」
說完這句話,電話輕輕掛斷。
屋內死寂無聲。
陸鳴握著手機,佇立原地,久久未動。
腦海里反覆迴蕩那句溫柔又通透的話——
我不恨你,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
他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所有柔軟盡數褪去,只剩下燎原般的烈火,燒盡所有黑暗與不公。
法律有漏洞,證據有缺失,正義有遲來。
法律審判不了的罪惡,由我來審判。
他望著窗外沉沉黑夜,低聲呢喃,字字決絕,鏗鏘有力。
「辯護是我的工作。」
「審判,也是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