襪子。
齊名在玉米地發現的一雙襪子,那雙襪子是林秀英的,她的襪子為什麼會在玉米地里?
一個女人在荒郊野外脫襪子,什麼情況下會這樣做?
宋星耀忽然愣住了。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一種他不想去想,但必須想的可能。
他抬起頭,重新看著張強。
他的目光變了,不是審訊時的銳利,不是試探時的冷靜,而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冷到骨子裡。
帶著厭惡,帶著鄙夷,帶著一種想把這個人從椅子上拽起來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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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你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做這種事情,不感覺掉價嗎?」
張強低著頭,沒有吭聲。
宋星耀站起身,從文件夾最底層抽出一張照片,扔在張強面前。
那是現場勘查時拍的,白色的襪子躺在玉米地里,旁邊是幾棵倒伏的玉米稈子。
張強抬頭掃視了一眼照片,然後手就開始了發抖。
宋星耀繼續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你的朋友,對你朋友的老婆,做出這樣的事情,你的良心不受譴責嗎?」
張強還是不說話。他的頭低得更深了,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
「張強,你不吭聲也沒用。」
宋星耀回到椅子前,坐下,身體靠在椅背上。
「何東強的口供在這裡,你的前後矛盾也在這裡。鋼材的事你跑不掉,林秀英的事你也跑不掉。」
「你編出來的王福慶,時間線對不上,鐵絲的事情也對不上。你以為你把謊話編圓了?但你編不圓的。」
看著一直不說話的張強,宋星耀也沒有催促他。
「你以為把錢藏起來就萬無一失了?何東強把錢埋在柿子樹底下,你呢?你的錢藏在哪裡?」
張強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宋星耀捕捉到了那個細微的動作,他的心裡有了數。
「張強,我們已經去你家裡搜查了。銀行卡、存摺、現金,犄角旮旯,掘地三尺,你以為你藏得住?」
宋星耀這會的狀態很輕鬆,像是好友之間的嘮家常。
「你對林秀英做不軌之事,她應該是被逼的吧?在之前她肯定是反覆祈求過你的,你就一點沒有停手的意思?」
這一點是宋星耀猜測的,林秀英和李東遠夫妻關係,雖然偶有矛盾,但整體還是不錯的,所以她應該不會自願和張強發生關係的。
「那批鋼材,你分了多少錢?何東強分了不到兩萬,你分的有多少?有沒有十萬?」
宋星耀問完張強,並沒有等著他回答,然後就嘴裡發出「嘖嘖」聲。
「就這麼點錢,你還殺了人,還侵犯了朋友的妻子。」
「你本來想利用漏洞偷鋼材,結果犯的事情,哪一個都比偷鋼材事大。」
「你說可悲不可悲?」
看著一直垂著頭的張強,宋星耀沒有著急。
在觀察室內坐著的眾人,也都是凝神靜氣的,等著宋星耀一點一點摧毀嫌疑人的內心。
「你以為你做的事情,天衣無縫,別人都發現不了?」
「你又不是專業兇手,你留下的破綻太多了,現場的鞋子,汽油痕跡,破碎的衣服,玉米地里的襪子,還有你說的鐵絲,手上的咬痕,還有何東強的證詞,這些哪一樣你抹得掉?」
「我坐在這裡,跟你說這麼多,不是來詐你的。你不交代,也跑不掉。」
宋星耀讓自己表現的語重心長。
前面開始的時候施壓,讓他緊張,亂了分寸。
現在再溫和的談心,處處替他著想的態度,讓他跟著自己的思維走。
「你對朋友做出這樣的事情,你晚上睡得著嗎?你和李東遠一起吃過那麼多頓飯,喝了那麼多次酒,你還能記起那種無話不談的時刻嗎?」
「你敢想林秀英死之前,在大火中慘叫的聲音嗎?你敢想像她求你別殺她,看你的那種眼神嗎?」
宋星耀說完這些。
張強輕輕搖了搖頭,手控制不住的開始發抖。
看他終於從沉默中,給出了一點反應,宋星耀看到了希望。
「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
「但你能坐在這裡,你心裡也知道什麼原因,你覺得你能承受多重?」
「你做的那些事,你心裡有沒有一點後悔?哪怕是一瞬間的事。」
「你現在不說,你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你現在主動說,至少心裡還會好受點。說出來不是為了我們,是為了你自己。另外量刑上,也會考慮你現在的態度。」
說到這裡,宋星耀沒有繼續往下說,給張強留下了足夠的時間思考。
過了好長一會,他終於有了反應。
「我說。」
他像是想通了,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就塌下肩膀。
又過了一會,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燈,看了幾秒,然後又低下頭。
「那批鋼材的事情,是春天就開始預謀了。」
他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李東遠本來不願意的。他收入不低,不缺那點錢。但沒有他這一環,鋼材即使拉出來,也不好處理。他是陽光公司的採購,知道行情,他們公司就能消化這批貨。」
宋星耀點了點頭,這一點也是他以前想過的。
「我反覆做他的工作。請吃飯、送東西、說好話。我說你有錢了,可以帶小孩老婆出國旅遊,可以去更好的地方生活。說了好長時間,他才松的口。」
「後來的事很順利。貨從倉庫拉出來了,李東遠從公司提了現金,幾個人分了錢,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但公司盤貨,發現帳對不上。他們查得很細,一筆一筆地核對,那批鋼材的窟窿堵不住。」
他又停了一下。
「按照之前設定的,我們就去公司燒了出庫單。以為燒了就沒證據了,公司查不下去,另外這麼大的公司,這點錢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也不會死死咬著不放。
「但公司報警了,有消息說還要繼續追查。我當時就害怕了,感覺這事遲早要露。」
宋星耀注意到他說「我們」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們」是誰?張強、李東遠、何東強,三個人。
但燒單據的時候,是誰動的手?他沒有問,現在不是打斷的時候。
「我就想辦法讓李東遠失蹤。」
張強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只要他不在了,即使警察查下去,也只能查到是他幹的。他是採購,貨是他提的,錢是他經手的。他一失蹤,這事就死無對證。」
吳燕握筆記錄的手指頭,都不由自主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