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東強很快被帶到了市局。
他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表情比宋星耀預想的要平靜的多。
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桌上,沒有絞手指,沒有發抖,甚至主動抬頭看了宋星耀一眼。
宋星耀沒有急著開口。
他讓何東強坐了大概五分鐘,這五分鐘裡,他一直在翻筆記本,翻得很慢,像是要學習考大學一樣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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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東強的目光跟著他的手移動,喉結上下滾動,左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搓。
「何東強。」
宋星耀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何東強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嗯。」
「這封信是你寫的。」
宋星耀把那封信的複印件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推到何東強面前,語氣篤定,不帶任何疑問。
何東強低下頭看著那封信,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一言不發。
「省廳的專家筆跡鑑定結果已經出來了,你的筆跡和信上的字跡完全吻合。」
宋星耀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靜。
「你不用否認,我也不是來聽你否認的,我來聽你說實話。」
何東強沉默了將近半分鐘。他的左手不再搓膝蓋了,而是攥成了拳頭,放在大腿上,指節發白。
他的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落在桌面上,又移開,看了一眼單向玻璃,又移開。
他哪兒都看了,就是不看宋星耀。
宋星耀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
「何東強,你知道這封信牽連的是什麼案子嗎?人命案。林秀英被人殺了,李東遠失蹤了。」
「這麼重大的案子,你以為你沉默,就可以脫掉的嗎?」
何東強的額頭開始冒汗。不是熱的,是冷汗,細密的一層,從髮際線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我說。」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然後抬起頭看向宋星耀。
「信是我寫的,但是是別人讓我寫的。」
宋星耀沒有動,沒有說話,只是直視著何東強。
「張強。」
何東強也沒有讓宋星耀再問,直接說出了一個名字。
「張強讓我寫的。他寫好了一份,讓我照著抄了一遍。我別的都不知道,就是幫寫了一封信。」
可能怕宋星耀不信,他聲音提高了一些。
「你們可以找張強對質。真是他讓我寫的,他說幫他寫封信,我說什麼信,他說你別管,照著抄就行。我看了內容,就是勸李東遠家屬不要認屍的,我以為就是普通的私事,沒想到會惹這麼大的事。」
「什麼時候的事?」
「林秀英的哥哥放話要認屍之後,具體哪天我記不清了,就是那幾天。」
「你和張強,是怎麼認識的?」
「我是和李東遠一起吃飯的時候,李東遠介紹我們認識的。」
吳燕聽到這這樣說,停下筆,疑惑的問了一句。
「這樣說,你和李東遠的關係更好一點,那張強讓你寫,你就寫了?」
何東強這時候,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
「張強說,我幫他寫這封信,他給我五百元。」
宋星耀點了點頭,這才符合事情的前後邏輯,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忙。
在隨後的幾個問題中,張強表示,自己都不知情。
在林秀英被害那天,也對他的行蹤進行了確認,他沒有作案時間。
到這裡,大家基本都信了他說的話。
張強是在倉庫被帶走的。
他正在清點一批新到的鋼筋,手裡拿著一沓單據,粉筆別在耳朵上。
宋星耀和吳燕走進倉庫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手裡的單據沒有放下,表情都沒有變化,好像知道這一天,早晚要來到一樣。
幾個裝卸工在旁邊卸貨,鋼管從車上滾下來,發出沉悶的聲響。
宋星耀走到他面前,亮出證件。
「張強,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張強把單據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粉筆從耳朵上取下來,放進口袋。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但吳燕注意到,他放粉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什麼案子?」
張強的聲音很平靜。
「到了你就知道了。」
張強沒有再問。
他跟宋星耀走出倉庫的時候,幾個裝卸工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人說話。
到了市局,張強被帶進了審訊室。
審訊室的燈全開了,白熾燈的光把房間照得沒有一處陰影。
張強坐在審訊椅上,面前是一張固定的金屬桌,手銬已經解了,但椅子的扶手限制了他的活動範圍。
他的工作服還沒有換,灰藍色的,袖口沾著鐵鏽的痕跡。
宋星耀和吳燕,坐在他對面。
簡單的流程走完。
「張強,9月4號那天下午,你在哪?」宋星耀問。
「在倉庫上班。」
「下班以後呢?」
「回家了。」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沒人能證明。」
這些回答宋星耀都見過,在上次的詢問筆錄上。
上次去倉庫調查的時候,張強就是這麼說的。
當時是陳應龍和劉海詢問的他,因為那天問的所有人,好幾個幾乎都是同樣的回答,一個人住,沒人能證明,或者記不清了。
但那是上次,這次不一樣。
上次沒有特定的懷疑對象,只是查了下大家銀行流水,社會關係,不在場證明,沒有深入詳查。
這次是有人指認,他有了重大嫌疑。
「何東強你認識嗎?」
張強的眼皮跳了一下。
「認識。不熟。」
「他說,那封信是你讓他抄的。」
張強沉默了。他的沉默比何東強更長,也更冷。
何東強的沉默是害怕的沉默,嘴唇發抖,眼珠亂轉。
張強的沉默是一堵牆,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平視前方,落在宋星耀身後的牆上,沒有焦點,什麼表情都沒有。
宋星耀沒有催他。
他把何東強的筆錄複印件,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放在桌上,但沒有推過去。
他就在張強能看到,但夠不到的距離,把那份複印件翻到最關鍵的那一頁,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幾行字。
「何東強交代說,是你寫好信讓他抄的。」
「信的內容是勸林秀英的家屬不要去認屍,說林秀英沒有死,說她和『我』在一起。這個『我』,是你嗎?」
張強的喉結動了一下,精神緊繃了起來。
宋星耀心裡感覺有譜了。
這個事情,肯定是和張強脫不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