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耀從山海縣回來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對案子做著補充。
白板上還貼著林秀英的照片，旁邊是李東遠的，兩個人並排看著前方，像是一對在等人來認領的陌生人。
他在白板前面站了一會兒，忽然拿起記號筆，在林秀英的照片下面寫了一行字：兇手不想讓人知道她是誰。
寫完退後一步，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又拿起筆，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寫了一句：那如果我們讓他知道「我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呢？
那反過來呢？如果讓兇手知道，他拼命掩蓋的東西已經藏不住了，他會怎麼做？
第二天一早，宋星耀敲開了許重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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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重正在看一份文件，保溫杯放在右手邊，杯蓋擰開了一半。
他抬頭看見宋星耀，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朝對面的椅子揚了一下。
宋星耀坐下來，把山海縣案子的材料放在桌角，然後開門見山地說自己想了一個方案。
「林秀英的案子，從發現屍體到現在，我們對外一個字都沒發過。她家裡那邊，她哥哥只是來報案，順便認了屍。」
「即使是他哥哥認屍後，我還和他說過，關於他妹妹的死，千萬不要和別人說起。所以，林秀英的死，其他人一概不知。」
「她的同事、朋友、鄰居，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已經死了。」
許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小腹上，聽他繼續說。
「兇手燒了林秀英的屍體，就是不想讓人認出她是誰。」
「他以為只要身份不暴露，就永遠查不到他頭上。但現在，警方已經確認了她的身份，只是這個消息沒有放出去。兇手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宋星耀停了一下，看了看許重的表情。
「所以我想把這個消息放出去。」
許重的眉毛動了一下。
「怎麼放？」
「讓林國棟對外說，警方在小河邊發現了一具燒焦的女屍，最近幾天他要來市局認屍。」
「說有DNA技術，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是不是他妹妹。把這個消息散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兇手。」
許重沒有馬上回答。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慢慢擰上蓋子。
師父這個習慣動作，根據宋星耀的觀察，他知道這不是否定，而是他認為可行。
「你想過沒有，萬一兇手不動呢？」
許重有點不放心，還是多問一句。
「想過。」
宋星耀聲音提高了，充滿的自信。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一條路，即使再不可思議，也是最可能的答案。」
「所以他一定會動。因為他是通過燒臉來掩蓋身份的，這說明他對身份暴露這件事極度敏感。一個人花了那麼大力氣去掩蓋一件事，當他知道這件事可能要暴露的時候，他不會無動於衷。」
許重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行。你去跟齊名說，讓他配合你安排人手。」
宋星耀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許重在身後說了一句。
「注意安全。」
不是「注意分寸」，不是「別搞砸了」，是「注意安全」。
這是來自師父的關心，他不問你行不行，他問你安不安全。
宋星耀從許重辦公室出來，直接去找了齊名。
齊名正在看地圖，桌上攤著北城鎮的平面圖，上面用紅筆標了幾個點。
聽宋星耀說完方案，他放下紅筆，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看了宋星耀好一會兒。
然後，笑著說。
「你這腦子，是怎麼想出這種主意的？」
宋星耀把山海縣的那個案子，從頭說了一遍，最後又把和許重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齊名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宋星耀的肩膀。
「人手你調，我批。需要什麼儘管說。」
當天下午，宋星耀把林國棟叫到了市局。
林國棟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也憔悴了很多。
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捧著宋星耀遞過去的水杯，指節發白。
宋星耀把方案跟他說了一遍。林國棟聽完，沉默了大概半分鐘，然後把水杯放在桌上，抬起頭。
「宋警官，你的意思是，讓我出去說，說我妹的屍體找到了，我要去認屍？」
「對。你不需要做任何危險的事。消息放出去之後，我們這邊會安排人守在你家附近，確保你的安全。」
林國棟又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林秀英的照片上，看了很久。
「只要能找到殺我妹的兇手，你讓我幹什麼我都干。」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充滿了堅決。
宋星耀又囑咐了幾句細節，不要說得太具體，不要透露案子的進展，就說警方通知你去認屍，說有DNA技術可以確定是不是你妹妹。
不要表現出你在配合警方，要表現出一個普通家屬的正常反應：難過、急切、想知道結果。
林國棟一一記下了。
第二天，消息開始在北城鎮蔓延。
先是林國棟的老婆，在菜市場跟幾個熟人「隨口」提了一句，說林秀英可能出事了，警察在小河邊發現了一具燒焦的女屍，讓林國棟去認屍，說現在有什麼DNA技術，一查就知道是不是。
幾個買菜的女人聽了，臉上表情各異，有的捂著嘴，有的湊過來問細節，有的轉身就走了，消息跟著她們的腳步往外擴散。
然後是林秀英的哥哥。他向李東遠和林秀英的朋友哭訴，說自己妹妹的生活不易，說李東遠出差，還找不到人，現在自己的妹妹還疑似被殺，還是焚燒死的。
本來前段時間，他們就聽說林秀英和李東遠失蹤了，警察還調查過，現在聽說去認屍，更是風波四散。
何況這股風，還在當事人家屬的助力下。
沒有用一天時間，不僅本城鎮幾乎都知道了，即使是認識林秀英和李東遠的所有人，也都聽說了這件事。
這股風，會驚動兇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