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那邊呢？你們燒了屍體，骨灰沒帶回去，家屬沒找你們？」
王二搖了搖頭。
「我們跑了之後，礦上怎麼跟家屬交代的，我不知道。老闆說他會處理。」
宋星耀又問了一遍王老怪。
王老怪比王二更膽小，從進審訊室開始就一直縮在椅子上，兩隻手抱著胳膊，像是在保護自己。
他聽到王二已經交代了，也沒再扛，說的內容和王二幾乎一模一樣，14號礦難，老憨被石頭砸死，老闆私了賠錢，家屬要求火化，礦上不敢送火葬場，讓他們倆處理，每人給兩千，汽油是礦上出的。
細節對得上，時間對得上，金額對得上。
兩個人分開審訊，口供一致。宋星耀基本可以確認，他們說的是實話。
接下來是礦山老闆付金貴。
付金貴被傳喚到山海縣公安局的時候，還穿著他那件沾滿煤灰的夾克，金牙在燈光下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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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比前幾天在礦上見到時僵硬了很多，笑不出來了。
宋星耀沒有跟他繞彎子。
「付老闆，老憨，你礦上的工人，14號死在井下。你沒有上報，私下賠了家屬三十多萬，還讓人把屍體燒了。有沒有這回事？」
付金貴沉默了很久。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宋星耀把王二和王老怪的筆錄複印件，推到他面前。
「這兩個人被抓到了，已經全部交代了。」
付金貴的目光落在筆錄上，看了幾秒，然後閉了一下眼。
他的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矮了一截。
「是。」
他的聲音沙啞，壓的很低。
「14號下午，老憨在井下被掉下來的石頭砸了，當場就不行了。我當時想上報的，但你知道，上報了就要停產整頓，一停就是幾個月，礦上幾十號人等著吃飯，損失太大了。我就想著私下解決。」
「家屬來了之後，我們談好了價錢，賠了三十六萬。別的都談妥了，但他們提出一個要求，說屍體帶回去不方便，必須要我們把屍體火化了，他們帶骨灰回老家。」
付金貴這會抬頭，看了宋星耀一眼，眼神里充滿了無奈。
「其實一開始，我是不同意的，錢都已經賠付了，我不想再摻和這事。但家屬不同意，而且態度強硬。最後，我也是沒辦法。」
「我不敢送火葬場。火葬場要開死亡證明，要派出所的手續，一開就全露餡了。我知道礦山王二比較缺錢，就找了王二和王老怪，讓他們把屍體燒了。給了汽油，給了錢。」
「後來他們回來說被人看見了，我嚇壞了，讓他們趕緊跑。我自己也怕，怕有人查過來。」
宋星耀盯著他。
「家屬那邊，你怎麼交代的？骨灰呢？」
付金貴低下頭，聲音更低了。
「沒有骨灰。他們燒的時候被人撞見了，跑了，骨灰都沒收。我沒辦法，就從灶台底下掃了一些草木灰，裝在骨灰盒裡，說是老憨的骨灰，給了家屬。家屬也沒懷疑，就帶走了。」
宋星耀沉默了很久。
走出審訊室，他拿起電話，撥了老憨家屬的號碼。
電話是老憨的哥哥接的，聽說是公安局的，聲音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礦上賠了三十六萬，骨灰我們也拿回去了，已經埋了。你們還問什麼？人已經死了，事情已經了了，我們不想再追究了。」
宋星耀問了一句。
「你們打開骨灰盒看過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疑惑的問道。
「看什麼看，不就是骨灰嗎？火化出來的還能是什麼？」
宋星耀沒有說破。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看了很久。
一捧草木灰，被人當成親人的骨灰，埋在了千里之外的異鄉。
家屬以為事情已經了了，死者在地下安靜地躺著，不知道那捧灰里連他的一根骨頭都沒有。
老憨的屍骨還在公安局的冷藏櫃裡，等著被認領，等著被送回真正的家。
這個案子，和林秀英案沒有任何關係。
不是連環作案，不是模仿犯罪，就是一起礦難引發的荒唐事。
一個為了省錢和怕麻煩的老闆，兩個為了兩千塊錢的臨時工，一捧從灶台底下掃出來的草木灰，一個被蒙在鼓裡的死者家屬。
宋星耀走出審訊室的時候，吳燕跟在後面，輕聲說了一句。
「宋哥，那個骨灰的事，要不要告訴家屬？」
宋星耀站在走廊里，沒有回答。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涼意。遠處的山脊線上，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整個山海縣城籠罩在暮色里，灰濛濛的，什麼都是模糊的。
「讓韓隊長處理吧，這不是我們的案子了。」
下面的幾天，韓隊長估計也閒不下來。所以宋星耀走的時候，只是和韓隊長打了聲招呼，就回市局了。
在回去的路上，宋星耀一直在想一件事。
山海縣的案子結了，但林秀英的案子還在。
老憨死亡後被焚燒屍體，既是是因為家屬帶著方便，也是因為礦山老闆擔心警察發現。
但林秀英被焚屍的原因是什麼呢？
殺人的方式有很多，無論是哪一種，都比焚屍要容易和簡單的多，所以所有案件中，焚屍是最少見的處理屍體方式。
那兇手選擇這個方式，也是有原因的。
宋星耀首先想到的，就是為了遮掩什麼東西！
死者身上有什麼東西，能證明兇手的身份？
衣服？紋身？都不對。
兇手提前準備好了汽油桶，說明焚屍不是臨時想到的，肯定是提前做好的準備。
隱藏死者身份？
礦山焚屍案子裡，礦老闆為什麼要燒屍？因為不想讓人知道礦上死了人。
工人為什麼要跑？因為怕被人知道是他們幹的。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掩蓋。
掩蓋身份，掩蓋真相，掩蓋不想被人知道的東西。
順著這個思路，宋星耀豁然開朗。
李東遠的失蹤，是外面見初戀了，是外面出差了。
總之，他的消失，是沒有引起大家的懷疑。
但林秀英呢，她被燒了屍體後，兇手是不是想著，別人就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按照這樣想，兇手應該也不是高知識和高素質的人，因為他不知道現在DNA技術，對查證死者身份提供了很大方便。
兇手不想暴露死者身份，針對這個想法。
猛然間，宋星耀想到了後續案子的偵破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