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耀沒有理他，繼續翻開一頁。
「韓彬今天感冒了，我給他煮了薑湯，他不愛喝，說太辛辣了。在我不斷安撫下，他才喝，喝完皺著眉頭，像個小孩子一樣。」
這篇很短，只有幾句話。上一篇是韓彬對齊婉晴的好，這一篇是齊婉晴對韓彬的好。
都是日常溫馨畫面。
宋星耀合上了筆記本。
「韓彬，你想死在這間木屋，把這間木屋也燒了。」
「但你想過沒有，這間木屋，是她和你一起挑的，是她最美好的回憶。」
「你把它燒了，她在那邊能安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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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了一會。
屋內人終於開口 ，聲音很乾澀。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什麼都回不去了。」
只有不斷重複的這幾句話。
宋星耀知道他快撐不住了。
「發生的事情，是回不去了。」
「但你這樣死了，你就謝罪了嗎？你就有臉見齊婉晴了嗎？」
「她的死亡，不只是和你有關，還和另外一個人有關，那個人抓住了嗎？」
「你就這樣死了，有沒有遺憾呢？」
最後這句話，宋星耀聲音充滿了嚴肅，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這次沒有過去多長時間。
門被從裡面輕輕拉開了，韓彬站在門口。
宋星耀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說對了。
他眼睛通紅，眼眶全是淚。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是垮掉的。
手裡還拿著一個火機。
一開門，他就直直看著宋星耀。
「我殺了人，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晚晴，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宋星耀也看著他。
「你就這樣死了，更還不清。」
韓彬閉上眼睛。眼淚再次從閉著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他仰起了頭。
過了一會，他看著宋星耀，伸出雙手。
當他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往下一沉，身子一軟，像是沒有了骨頭。
他沒有掙扎，走進警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木屋。
宋星耀走進木屋。
屋內光線很暗，適應了一會，才看清，屋內陳設很簡單。
正對著門的那面牆上，掛著齊婉晴的照片，黑白的，不是遺像那種，像是生前拍的。
齊婉晴笑著，頭髮被風吹起來，背景看不清楚。
照片前面是一個用木板釘成的簡易供桌，上面放著香爐。爐里的香還在燒著，灰白色的煙飄到屋頂才散去，整個屋子都充滿了檀香味。
香爐前面還供著幾種水果，蘋果、橘子和香蕉，不知道放置了多久，看著皺皺巴巴的，顏色已經發暗。
供桌前面還放了一個蒲團，說是蒲團，其實就是一個軟墊，中間的地方已經壓扁，顏色發黑。
宋星耀能想像得到，韓彬每天就跪在這裡，對著齊婉晴的照片，燒了一炷香又一炷香，從早坐到晚。
吳燕從外面走了進來，站在他的身邊，沒有說話。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說了句：「走吧」。
宋星耀沒有動，他看著那炷香，旁邊還有一包沒有拆封的，紅紙包著，放在供桌的一角。
他想起了齊婉晴在日記里寫的那句話。
就是在日記本最後，沒有日期，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有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寫那句話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呢？當時在想什麼呢？
現在韓彬每天跪在這裡，對著她的照片，天天上香，他又在想什麼？
韓彬被帶回去的時候，隊裡所有人都很激動。
忙活了將近一個月，現在終於抓到嫌疑人。
審訊被安排在下午三點。
許重和齊名，以及二隊的很多在家隊員，都站在單向玻璃後面。
宋星耀坐在韓彬的對面，吳燕面前放著筆記本，準備記錄著。
宋星耀沒有急著開口。
因為他知道，韓彬不會反悔，他既然走出了那間木屋，就是做好了心理準備。
現在韓彬的眼神是渙散的，說明他放下了，什麼都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會判多久，不在乎自己什麼時候死。
這樣的人也不會撒謊，因為他連撒謊的必要都沒有了。
簡單的流程走完。
宋星耀看著精神明顯不佳的韓彬，問了一句。
「需要喝點水嗎？」
韓彬搖嘴唇有點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但他還是搖頭。
他搖頭的動作很慢，頭抬起來一半，看了眼宋星耀，就又低下去。
「韓彬，知道為什麼來這裡。」
宋星耀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比較清楚。
「準備好了吧，我們慢慢說說。」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他刻意拿捏著節奏。
齊婉晴死去兩年多了，錢德勝和趙長林也死去將近一個月了。
他在那座木屋也已經一二十天，他在那裡懺悔，在反思，在和自己較勁。
現在他走出那個木屋，他跟自己講和，自己也認命了。
以韓彬此刻萬念俱灰的狀態，根本用不著刻意逼問。
只要順著話，讓他打開話匣子，後面會全盤托出。
「先說說，你和齊婉晴的事情。」
韓彬點了點頭，動作很輕。
「那時候，我和晚晴鬧離婚，鬧的很厲害，每天爭吵。」
韓彬的聲音沙啞，還很低。
「她要走房子，還要分走大半的存款。我不願意，我當時和王美靜感情比較好的時候，就想和她分了，跟王美靜結婚。我不想給她那麼多錢，覺得那錢很多都是我掙的，憑什麼要分她大半。」
宋星耀沒有打斷他的話，這個時候能說「憑什麼」三個字，說明他沒有編。
一個人要編的時候，會把自己說得很體面，把自己說的很無辜。
但他現在沒有。
「但有一天，陳知意突然找到我。」
宋星耀愣住了。
陳知意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她怎麼認識你？」
宋星耀沒有問「她找你幹什麼」，那樣會打斷訊問節奏。
他從源頭開始問，讓韓彬順著時間線往下講，這樣中間不會斷。
「何旭東介紹的。」
宋星耀的手指微微一動。
這裡也和自己前面的猜測不太一樣，以前一直以為，何旭東的死，是在陳知意認識韓彬之後。
萬萬沒有想到，何旭東是陳知意和韓彬認識的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