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耀沒有急著開始。
慢條斯理的整理了一下文件，又喝了幾口水。
「王鐵柱，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賈玉芬的？」
王鐵柱愣了一下，沒有想到會是問這個問題。
前面的審訊一直圍繞著證據和動機，像是一場拳擊比賽。
他和吳燕你來我往的對打。
現在宋星耀突然間，收起了拳套，和他好好聊天。
「她剛嫁過來的時候。」
王鐵柱僅僅停頓了幾秒，就平靜開口。
「在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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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快十三年了。」
王鐵柱大概想起以前的事情，臉上露出笑容。
「十三年了。」
宋星耀輕聲重複了一遍。
「那你喜歡她什麼？」
王鐵柱的目光變得柔和了很多，肩膀都鬆弛了下來，坐姿從腰背挺直，變成了靠在椅背上。
像是回憶著過去的美好。
「她長的漂亮。在我們村是最漂亮的媳婦，身材也比較好。」
「她勤快。地里的活，乾的很好，家裡的家務，也收拾的乾淨利索。」
「人也善良。在村子裡，遇到誰，都是客客氣氣，臉上帶著笑。」
「能幹，漂亮，脾氣好。誰會不喜歡呢？」
宋星耀認真聽他說，沒有出聲打斷，甚至中間還點了點頭，像是對他話的理解贊同。
等王鐵柱全部說完，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才開口，聲音很輕。
「所以，你是覺得她什麼都好？」
「她就是什麼都好啊？」
王鐵柱理直氣壯的回答。
「那你呢？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宋星耀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突然變了，聲音變大了很多。
聽到這話，王鐵柱的表情僵住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賈玉芬勤勞、能幹、持家和善良，這些性格特徵，你有嗎？」
宋星耀說這些話，不是疑問，而是像在陳述一件事實。
「你不幹活，混日子，房子住得像豬窩。」
「你是怎麼有勇氣喜歡她的？」
王鐵柱瞪大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大概是想反駁，一時找不到理由。
「你說喜歡她十幾年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種地，操持著家務，努力經營著自己的小家。」
「而你呢，你每天在村里閒逛，在鎮上打架鬥毆，混吃等死的活著。」
「你覺得，你配得上她嗎？」
不等他回答，宋星耀像是打開了閘門，不等王鐵柱開口，就連炮竹般步步緊逼。
「你剛才還說和王建明談判，讓他們離婚。說這話的時候，你臉紅嗎？」
「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你娶賈玉芬幹嘛？」
「讓她種地賺錢，養活你嗎？」
王鐵柱大概第一次聽到這麼刺耳的話，但一時又找不到反對的理由，氣的臉開始發紅，鼻子裡噴著粗氣。
「她嫁給我，我肯定不會讓她這麼辛苦，我肯定不會讓她一個人獨自在家。」
在宋星耀故意停頓下，他想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自認為優勢的地方。
「再說，王建明長成那樣，他哪裡配得上賈玉芬了？」
「呵呵。呵呵。」
宋星耀先是發出幾聲嗤笑，滿是不屑。
「咋滴，你娶她了，你不幹活，你能養她？你幹活了，她不一樣要在家守空房。」
「再說你拿什麼娶她？拿你的三間土坯房？」
「她憑什麼嫁給你？圖你不幹活？圖你不掙錢？還是圖你那三間破房子？圖你在村子裡的惡名聲？」
「一個人，活成你這樣的。長的好，又有什麼用？」
吳燕這時候，恰好也停下手裡的筆，輕聲冷哼了幾聲。
像是對王鐵柱的不屑。
宋星耀則是靠在椅背上，撇著嘴看向雙拳緊握的王鐵柱。
過了幾秒，又繼續開口。
「王建明疼老婆，工資還不少掙，每次回家都會買賈玉芬愛吃的東西，人家還善良。」
「王建明沒有死，你沒有機會。現在王建明死了，你一樣沒有機會。」
宋星耀的話，像針一樣，一下一下不斷刺激著王鐵柱。
現在的王鐵柱，脖子都已經通紅，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著。
「你這樣的混子流氓，賈玉芬不搭理你才是對的。」
「她帶著孩子種地，已經夠累的了，還要養活你？一個村子裡的二流子，也配？」
「你閉嘴。」
王鐵柱瞪著眼睛，咬著牙齒，衝著宋星耀低吼著。
看著他這個反應，宋星耀越發淡然，越發對他表現出看不上的表情。
「你和王建明比，你就是社會的蛀蟲，是社會的渣滓。」
「賈玉芬和王建明，他們兩口子，才是真正天造地設的一對。」
「而你？呵呵。」
宋星耀輕輕搖了搖頭，撇了撇嘴。
「我叫你閉嘴。」
王鐵柱猛的想站起來，把審訊椅掙發出聲響。
他雙手攥成拳頭，捶著審訊椅，眼睛通紅。
在觀察室看著的劉振威，看到這樣，推門走了進來，準備按住掙扎著的王鐵柱。
抬手制止了劉振威。
「坐下。」
宋星耀一臉嚴肅，皺著眉頭，聲音不是很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鐵柱掙扎的力量，在慢慢變小，但手還在抖著，看得出他現在的心情還沒有平靜。
宋星耀知道，王鐵柱已經破防了。
他剛才說這麼多，他是在摧毀王鐵柱自己構建的世界。
在王鐵柱的世界裡，他和賈玉芬是般配的，是性格互補的，覺得自己是有機會的，覺得自己也應該是賈玉芬的理想伴侶。
他覺得，自己殺了王建明，是為了愛情。
宋星耀用不停的否定，不停的鄙視，不停的冷笑，把他這個世界，敲擊的千瘡百孔。
王鐵柱，他什麼都沒有。
但他自認為自己對賈玉芬的感情是真摯的，自認為賈玉芬現在不接受自己，是因為沒有發現自己的好，認為他們中間還有一個攔路虎—王建明。
但當這份感情，被別人說的是一文不值，完全是個笑話時，他整個人就崩潰了。
現在，宋星耀感覺這些還不夠，他要讓王鐵柱的世界徹底崩塌。
他沉默了幾秒鐘，讓剛才那些話，在王鐵柱的腦子裡發酵。
然後重新換一種口氣，不再是帶刺的，而是一種帶著失望的語氣。
「王鐵柱，你以前至少還有一個優點，這個點可能會令賈玉芬另眼相看。」
「但現在，你沒有了。」
王鐵柱抬起頭，眼裡帶著憤怒，帶著困惑，還帶著一種希冀的光。
仿佛有了這個優點，就能遮蓋剛才說的所有缺點。
自己不再是一無是處。
自己還有機會娶賈玉芬。
「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