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崗邊貿集市每日開市,晨昏不息,從清晨開到傍晚。
大清早伴隨著幾聲清脆的鳥叫,十里八鄉的村民們就已經背著竹筐從山路上朝集市涌過來。
山貨、藥材、玉石、還有其他數不清的東西,攤位鱗次櫛比,摩托車和小貨車的喇叭聲混在一起,嘈雜而熱鬧。
聯合行動組在這裡的布控已經是第二周,石磊那條線雖然沒有動靜,但差不多已經在集市上混了個熟。
這天下午,陳飲君跟沈治遇一組,負責集市東側靠近邊境方向的巡查。
兩人都穿了一身便裝,陳飲君上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下擺隨意地扎進褲腰,束著一條黑色皮帶,像個來進貨的商人。
沈治遇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寬鬆短袖,配著一條黑色直筒西裝褲,站在陳飲君身邊,看起來就是一個跟隨老闆來看貨的年輕小助理。
陳飲君看著站在面前的沈治遇,映入眼帘的那張青春面龐,在陽光下仿佛熠熠發光。
他心神微微一頓,不由得感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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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真好。」
誰知青年聽後,似乎是覺得他頗有些裝腔作調、無病呻吟,竟抬頭直直地盯著他看。
那雙淡琥珀色的眼珠,在光照下透澈而清亮,泛著淡淡的金色,凝著細碎流光。
然後,沈治遇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突然沖陳飲君吐了吐舌頭:
「知道了!『年重』的人。」
說罷,迅速轉身離去,獨留陳飲君一個人呆滯在原地,一時還沒發應過來:
沈治遇剛才是朝自己做了個「鬼臉」???
勐崗邊貿集市的東側擺攤賣的東西比西側更雜亂一點,
賣活禽的籠子在地上摞了好幾層,雞鴨兔等禽類的叫聲此起彼伏,泛著一股燥熱而哄臭的難聞氣味。
另一側一個賣香料的老緬盤腿坐在草蓆上,面前擺著好幾袋顏色各異的粉末,用寫著緬文的袋子裝著,散發出奇特的香味
他用生硬的中文招呼攤前經過的三三兩兩的過路人,邊招呼邊擺手:
「看一看,正宗的香料。」
陳飲君在一個賣草藥的攤子前停下來,攤主也是個皮膚黝黑的老緬。
他隨手拿起一包攤子上的干葉子,和攤主閒聊,問他最近有沒有生面孔來大批量收購藥材,又東拉西扯幾句。
沈治遇站在旁邊,目光掃過相鄰的幾個攤位,有老爺爺賣竹編手藝的,有大娘賣五顏六色、各種圖案的布料的,還有…
一排賣鮮花的攤子。
向日葵、荷花、茉莉、紫薇、洋桔梗、大麗花、藍雪花、梔子花…
簡直令人目接不暇。
勐崗地處亞熱帶,鮮花繁多,路邊隨處可見開門的花店,尤其又是現在這個季節,集市上自然可見一大堆販賣鮮花的攤子。
沈治遇的目光在那些鮮花的攤子上駐留了一會兒,注意到陳飲君從草藥攤起身,才收回了目光。
陳飲君拍了拍手上的碎葉,若有所思。
剛才他跟賣草藥的老緬套話的時候,餘光里瞥見沈治遇似乎一直在看著那些鮮花攤。
他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但他暗自把巡查路線稍微往鮮花攤密集的那一側偏了幾步。
他們下一家來到一個賣緬甸日用品的攤位前,陳飲君停下來問了她幾句:
「老闆,最近有沒有人在這兒打聽過邊貿貨運的事啊?」
攤主是個中年女人,懷裡抱著孩子,想了想,說好像見過。
陳飲君隨後把手機遞給她看,手裡是李銘根據口供做出的磊哥的人物畫像:
「是長這個樣子嗎?」
女人看了半天,搖了搖頭,說自己記不清了。
沈治遇就站在陳飲君身後一步的位置,目光又不自覺地偏向了旁邊的鮮花攤。
攤上有一大束緬桂花,潔白而柔軟,花瓣跟葉子上還沾著露水,一看就是新鮮摘下的。
緬桂花…
「沈治遇。」
已經問完話的陳飲君叫了他一聲,沈治遇立馬從那段久遠而孤獨、滿是緬桂花香氣的回憶里抽出神來,安靜地應了一聲:
「嗯。」
「走了。」
陳飲君沒有問他剛才在看什麼,朝集市東側盡頭的方向歪了歪下巴,繼續向前走。
沈治遇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人流。
傍晚收工的時候,太陽下沉到甘蔗田後面,臨近地面的那片天空被燒成了橘紅色。
各組陸續從集市撤回管理站,陳飲君和沈治遇走的最晚。
集市已經開始散了,那排他們上午路過的鮮花攤也收了大半,還剩幾家零散著。
沒賣出去的花曬了一天有些蔫了,攤主們給它們噴了噴水。
他們走到那排鮮花攤的時候,陳飲君忽然放慢了腳步,偏頭看了身後的沈治遇一眼:
「喜歡花?」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從他對沈治遇的觀察中,陳飲君其實早已經得出了結論。
可沈治遇卻給了他一句淡淡的否定:
「不喜歡。」
聽到他的回答,陳飲君也沒感到意外,在心裡無聲地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他在沈治遇不解的目光中,朝一個老婆婆的攤位走了過去。
雖然不知道他是要幹什麼,沈治遇還是跟了過去。
老婆婆攤位上還有好幾束沒有賣完的花,荷花、繡球、洋桔梗、百合花、還有玫瑰花。
老婆婆看見他們兩個在自己攤位前停下來,笑著對前面的陳飲君招呼,說著一口帶著傣語口音的中文:
「帥老闆,買束花嘛,最後幾束了,便宜給你。」
「今天賣得可好了,這個洋桔梗賣的就剩這一束了。」
陳飲君在她的攤位前微微彎下腰,打量著那些還剩下的鮮花。
「你要買花?」
身後的沈治遇問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輕的、不易察覺的困惑。
平時不苟言笑的嚴肅上司忽然彎腰在攤前挑起了花,他覺得有些新奇。
沈治遇不覺得那些柔軟嬌嫩的花朵會是陳飲君喜歡的東西,畢竟這個人冷酷古板,還有點讓人討厭的大男子主義。
「嗯,」
陳飲君用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束潔白的洋桔梗的花瓣:
「一般插進花瓶里放在屋裡當個觀賞價值。管理站那房間太素了,窗台上放束花,看著沒那麼悶。」
沈治遇聽後嘴角極淡地動了動,一種介於無語和好笑之間的微妙弧度:
「挺有小資情調的。」
陳飲君順著他,語氣難得地放鬆,甚至還帶了一點調侃的尾音:
「行,那你用無產階級審美幫我挑一束?」
沈治遇沉默了一秒,低下頭垂眼看著攤子上剩下的花,還真的認真幫他挑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一堆里鮮艷顏色中那束素白的洋桔梗上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
「這束。」
「好,那就要這束,包起來吧。」
陳飲君沒有絲毫猶豫,很自然地對攤位後的老婆婆說。
老婆婆笑眯眯地把那束洋桔梗拿起來,用一張舊報紙包住花莖:
「這束好看,洋桔梗今天還有個小姑娘買了一束,我問她是送人的嗎,她搖搖頭說不是,她送給她家小貓的。」
「她說網上講,小貓一般都很喜歡洋桔梗的。我聽著這種說法還挺有趣的。」
攤位前挑了洋桔梗的沈治遇:。
陳飲君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忍笑付了錢,接過了那束洋桔梗,拿在手裡看了片刻。
潔白的花瓣,邊緣還有些淡青色,沾著水珠,被舊報紙裹著,樸素而淡雅。
他們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一個沒有任何攤位的地方,陳飲君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把手裡的那束洋桔梗遞向沈治遇,語氣一本正經:
「洋桔梗,送給你了。」
「喜歡嗎,小貓?」
沈治遇面無表情的臉上在那一瞬間出現一道裂紋,他抬眼看著陳飲君,果然從男人眼中揪出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原來是從老婆婆講那些話時就開始憋招,報復自己今天出發前對他做的的那個「鬼臉」。
出乎意料,沈治遇伸出手接過了那束洋桔梗。
陳飲君微微一怔。
他逗人歸逗人,雖然這束花本來就是給沈治遇買的,但其實早也做好了被直接無視的準備,沒想到他真的接了過去。
沈治遇撫摸著那束洋桔梗的花瓣。
看來還是挺喜歡的。
陳飲君暗自判斷。
隨後,他便看見沈治遇伸出手,從花束里輕輕摘下一朵洋桔梗,往前幾步,把花朵舉在了自己的面前。
還挑了一朵留給自己?
陳飲君挑了挑眉。
誰知下一秒,沈治遇直接把那朵洋桔梗扔到了他臉上。
……
洋桔梗的花瓣擦過陳飲君高挺的鼻樑,掉了下去,陳飲君立馬用手接住,抬頭看了看沈治遇。
這是生氣了?
沈治遇把剩下的花往自己懷裡一收,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風吹起了他的鬢髮,陳飲君這才看見了他那點薄紅的耳尖。
原來是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