यद्यपि शतकोट्यो युगानां कृतं कर्म न नश्यति ।
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
यदा च प्रत्ययसंयोगस्तदा फलं प्रत्यनुभूयते ॥
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
迦樓羅坐在藤椅上,在緬北此處銷金窟一個最好的包廂里,位於三樓的臨窗位置。
往下看,一眼就能完整俯瞰整個賭場大廳。
他上身穿著一件黑色的寬鬆短袖,紋身被遮住大半,僅有幾處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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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看不出來,男人身上的紋身,竟是緬甸佛教中的護法神鳥「迦樓羅」。
何等冷妄,何等張狂。
煙味,劣質香水味,酒味以及其他的說不上來的甜膩氣息湧進鼻腔,迦樓羅厭惡地略微屏住了呼吸。
樓下的大賭場裡分外熱鬧,骰子在賭桌上嘩啦啦作響。
美艷的女人端著酒水,在人群中來來往往地穿梭,時不時突然被賭桌旁坐著的男人邪笑著摟入懷中,放肆調戲。
贏了賭注的人放聲大笑,輸了賭注的,有錢的能罵罵咧咧,把砝碼砸在桌上交錢。
沒錢的、輸光的,只能跪地痛哭求饒,或是被當場砍掉手指,或是被好玩似地一槍崩掉腦袋,血濺當場。
這裡充斥著血腥刺激,性跟暴力。
沒有限制,也沒有秩序,有的只是錢和欲望,在這裡,人命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可以被用好不好玩來評判。
而迦樓羅就坐在玻璃的一側,抬起下巴俯瞰眾生,微陷的眼窩裡,那雙淺金色的眼瞳無覺也無感,脫世一般。
儘管他便是這個罪惡帝國其中一個的組成者,手下沾滿無數人的血與亡魂。
可他缺乏善與惡的觀念,不會對著罪惡著迷,同樣也不會對罪惡有什麼評判。
一種殘忍的純粹。
迦樓羅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四十歲出頭,面相兇狠,矮低而胖,脖子上還掛著一根拇指粗的金項鍊。
男人叫吳溫,便是此次與迦樓羅面談的一個地方上的地頭蛇。
吳溫倒是很有一身暴發戶的氣質,手上總共十根手指足足戴了七個戒指,金的玉的翡翠的,只大不小。
他左手摟著一個緬族女人,右手還搭在一個泰族姑娘裸露的肩膀上,面前的桌上擺滿了開了瓶的洋酒。
「迦樓羅先生。」
吳溫舉起酒杯,嘴角堆起笑,露出一顆鑲金的牙齒,一副討好的嘴臉:
「您竟然能親自來,我臉上可真是太有光了。來,我敬您一杯。"
迦樓羅沒有端酒杯,也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睨著他,這令人作嘔的恭維。
吳溫見對方沒動作,自己尷尬地仰頭把酒喝乾淨了,笑得更殷勤了:
「我吳溫在緬北混了二十年,那幾家醫院跟醫療機構……「
「只要佛首肯賞臉帶我玩,我這邊的資源……」
「စိတ်ရင်းမှန်」
(誠意。)
迦樓羅打斷他,話語簡短,卻不容置喙。
「誠意我有的是!」
吳溫立馬拍了拍大腿,壓低聲音:
「我這兒過幾天就有一批新鮮貨從中國雲南那邊過來,我下面的人搭上了一個叫磊哥的,他手裡有一批新鮮貨。」
「這批貨質量好得很,都是年輕又健康的人身上的,血型都配過,一到手就能往泰國和印度出。」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得意,仿佛這批貨是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一樣。
迦樓羅端起桌上那杯酒。
玻璃杯中的液體在燈下折射出剔透的琥珀色,落在他金色的眼瞳里。
鼠目寸光。
他心裡對這人下了判斷。
眼光太短,胃口太小,在緬北搞幾條器官走私就已經是他的極限。
還想搭上佛首,多賺幾倍的生意,但完全不知道佛首握在手裡的是怎樣一張網。
能拿出的東西太不夠看,人也不夠格。
「迦樓羅先生。」
吳溫見他不說話,獻殷勤一般把自己左邊摟著的那個穿著亮片裙的緬族女人往前一推:
「看您興致好像不高,要不今晚讓她陪陪您找點樂子?她伺候人很不錯,保證讓您舒舒坦坦的!」
迦樓羅放下酒杯,朝女人美艷的臉上靜靜地看一眼,女人努力擠出笑容,但眼底全是對他這宛如看死物一般的眼神的恐懼。
他收回目光,緬語從唇間冷冷地滑出來:
「ငါ မိန်းမတွေကို မကိုင်တတ်ဘူး။」
(我不碰女人。)
吳溫的笑容僵在臉上,過了一會兒哈哈大笑,揮手把兩個女人都趕了下去:
「我多嘴,我多嘴。」
說完又轉頭對女人怒斥:
「還不趕緊滾下去,在這礙貴客的眼。」
他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根雪茄,剪掉頭,恭敬地遞過來,迦樓羅沒有接。
吳溫為了緩解尷尬,只好自己點燃抽了起來。
關於迦樓羅的傳聞,略有頭有臉的人都多多少少知道,金三角出了名的「清道夫」跟「屠戶」,殺人跟屠宰畜牲一樣。
簡直都不能用「是個人」來評價他,就是佛首一把最好用的刀,手下大大小小見不得的髒活都交由迦樓羅去處理。
那雙手早都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這尊大佛,竟然菸酒不沾,女人也不碰。也不圖個享樂,就純殺人癮大嗎?
吳溫單抽著覺得有點沒意思,朝門口打了個響指。
包廂的側門被推開,手下立馬會意,推進來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帶裙,短的快遮不住大腿,胸口上方也露出一大片皮膚。
她被推進門的時候頭深深埋著,長發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
吳溫站起來,走到女孩身邊,肥厚的手掌拍在女孩瘦削的肩膀上,女孩彈了一下,整個人害怕地渾身發抖。
「迦樓羅先生,您看看我這個。」
吳溫的語氣裡帶著炫耀,像在展示一件商品一樣:
「我手下從雲南那邊弄來的那一批女人里,她是最漂亮的一個,沒敢碰她就上供給我了。」
「嫩的很,估計連二十歲都沒有。」
他從桌上拿起自己那杯酒,塞進女孩手裡。
「來,給老子餵酒,」他往沙發上一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邪笑:
「嘴對嘴喂,讓貴客看看你學會了沒有。」
女孩端著那杯酒,手抖得不成樣子。
她依舊深埋著頭,聽了他的話也沒有動,肩膀聳動著,眼淚一滴滴往下流,掉在了地板上。
迦樓羅對面前情形無動於衷,他的底色里就沒有「憐憫「這兩字,只會冷漠旁觀。
吳溫等了兩秒,面子掛不住了,罵了一句粗話,一把扯住女孩的頭髮,把她的臉猛地往上掰:
「老子叫你餵酒你沒聽見?在這兒給我裝什麼清高!」
女孩被扯得整個人往後仰,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終於完整地暴露在了燈光下。
杏眼細眉,窄臉尖下巴,活生生三分肖似!
迦樓羅瞳孔緊縮,看清女孩那張臉的那一瞬間,心臟傳來一股尖銳的刺痛。
他騰地起身站起來。
吳溫的手高高揚起,眼見就要對著女孩那張臉打下去。
迦樓羅的身影閃到了他面前,一隻手拽住他的手腕,五指死死收攏,吳溫腕骨立刻發出了咯吱的聲響。
吳溫吃痛,手指下意識鬆開,女孩整個人跌坐在實木地板上。
吳溫捂著自己的手腕退了兩步,臉上青白交錯,但只用了不到兩秒就又把表情調回諂媚的笑:
「迦樓羅先生,您這是看上她了?」
他齜著那顆金牙,語氣又敬又怕。不是不碰女人嗎,怎麼又憐香惜玉了?
迦樓羅沒有理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來。
他高大的身體在燈光下投出一大片陰影,幾乎將女孩整個籠罩進去。
女孩蜷在地板上,不敢抬頭。
「什麼名字。」
迦樓羅用中文問她。
女孩的肩膀還在抖,抬頭看了他一眼,對上男人那雙罕見的金色眼眸後,立即又害怕地低下了頭,聲音細得像蚊子:
「小……小郁。」
尖銳的痛楚瞬間漫向四肢百骸。
他低頭看著女孩。
偏偏是這張臉,偏偏是這樣的名字。
佛說業報如影隨形,他在想,是否是他太重的殺業,迎來了自己的因果報應。
他從不怕下阿鼻地獄受無盡焚火,於是佛便對無心之人降下錐心痛楚。
讓一張相似的面容頂著相似的名字,在他眼前,滿臉淚痕地受人凌辱。
迦樓羅直起腰,轉身看向吳溫:
「မင်းရဲ့ သစ္စာက မလုံလောက်ဘူး။」
(你的誠意,不夠。)
吳溫的笑容僵了一瞬。
迦樓羅往前走了一步,吳溫本能地害怕往後退,後腰撞上了沙發扶手。
他那一瞬,突然有種對方想殺了自己的錯覺。
迦樓羅低頭看著他,金色的眼瞳像兩點永不熄滅的火:
「ဘုရားဦးက မင်းနဲ့ လက်တွဲမှာ မဟုတ်ဘူး။」
(佛首不會和你合作。)
說完,他對身後的手下偏了一下頭。
手下從箱裡取出幾沓嶄新美金,放在桌上。
「ဒီပိုက်ဆံတွေ သူ့လွတ်လပ်ခွင့်အတွက်။」
(這些錢,買她自由。)
迦樓羅的目光掃過還蜷在地上的女孩,眼神中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
「သူ မြန်မာပြည်မှာ ဘာလုပ်လုပ် ရတယ်။ တရုတ်ပြည် ပြန်လည်း ရတယ်။」
(她在緬甸做什麼都行。回中國也可以。)
吳溫張了張嘴,驚訝地想說點什麼,搞不明白對面怎麼突然做出這種善事。
果然大人物就是他媽得難捉摸,永遠猜不到下一步要幹什麼。
「當然當然。」
吳溫把手在花襯衫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沓鈔票,他哪有敢說不的權利?
迦樓羅對手下偏了一下頭,手下會意,隨即又從箱中拿出一大沓美金,遞給了蹲在地上的女孩。
「你自由了,這些錢,待在緬甸做些什麼,或者回中國,都可以。」
女孩不敢相信這一切,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
迦樓羅沒再看她那張觸目驚心的臉一眼,轉身走出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