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9章 舊憶•初遇

  小玉記得那年孤兒院緬桂花開的味道。

  一夜連綿的雨後,整棵樹的花苞忽然全部綻開,垂掛在千片綠葉間,乳白色的花瓣厚墩墩的,像一團一團的白雪落在枝頭。

  香味很濃郁,甜到近乎有些發苦。

  她喜歡蹲在樹下,用手輕輕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花瓣,然後把一片片花瓣都攢在手心。

  緬桂花的花瓣很柔軟,邊緣微微捲曲著,被捧在手心裡,像一片片白色的小船。

  那時她還不知道,緬桂花還有另一個美麗的名字,叫作白玉蘭。

  不過四歲時的她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花的名字也只是很小的一件。

  她的頭髮很長,比孤兒院跟她一樣大的孩子都要長一點。

  黑髮蓋過下頜,細碎的發尾快遮住了鎖骨,能紮起一根細小翹起來的辮子。

  孤兒院的緬甸孩子說她是「鬼」,因為她太白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緬甸的人皮膚偏黑,孤兒院的孩子們皮膚都是棕色的,就算有中國來的孩子也沒有這麼白的,只有小玉一個人白的像雪一樣,他們甚至會說她像是生病了。

  小玉的皮膚確實比孤兒院所有人都白,雪白的小臉有時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那雙漂亮的淺琥珀色眼睛,在光下如同剔透的琥珀,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像展翅的蝴蝶,仿佛下一秒就要飛走。

  那群緬甸男孩一邊嘟囔著緬語,說她像「鬼」,一邊好奇地湊過來看她,還伸出手偷偷地摸一下她的頭髮 ,又趕緊縮回去。

  他們其實還挺喜歡這隻「鬼」,他們覺得她漂亮得簡直像童話書里的洋娃娃,根本就不像人。

  「ဟေ့… မင်းလှလိုက်တာ」

  (嘿,你長得真好看。)

  「မင်းမိန်းမသရဲလား」

  (你是不是女鬼呀?)

  「 မင်းရဲ့ဆံပင်ကိုကိုင်ကြည့်ရစေဗျာ」

  (讓我摸摸你的頭髮。)

  他們表達喜歡的方式就是去招惹她。

  他們從背後扯她的頭髮,扯的小玉吃痛流出了淚,趕緊興奮地跑開,邊跑還邊看回頭看她有沒有追上來。

  她不會追上去,只會找一個牆角,蹲在那裡,把頭埋進膝蓋里,然後一個人待一會兒。

  那一次這群男孩看到她,突然一個人推她一下,想看看她會不會哭出來。

  她被嚇了一跳,不小心摔倒了,白嫩的膝蓋都被磕破了皮,滲出血珠。

  小玉痛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在這群緬甸男孩前哭出聲來。

  那群小男孩看見她膝蓋都不小心被磕出血了還沒哭,覺得沒意思,又覺得有點心疼,但說不出什麼道歉的話,就互相推搡著跑了。

  她沒有告狀,也不知道能找誰告狀,這家孤兒院所有人對她來說,都是陌生人。

  剛被父母拋棄、無家可歸被送進異國他鄉孤兒院的她不敢再去輕易信任任何人。

  她大部分時間都蹲在緬桂花樹下,那個位置在院子的角落裡,背靠著圍牆。

  那群緬甸男孩來找她想靠近她時,她就把頭埋進膝蓋里,死死地抵住背後那堵牆,仿佛那是她全世界僅剩的依靠。

  他們見她這副害怕的樣子,說幾句緬語,看了一會兒也就走開了。

  圍牆是磚砌的,牆頭上插著碎玻璃,陽光下那群玻璃渣子亮晶晶的。

  她抬頭,看著牆上那些亮亮的碎玻璃,忽然覺得:

  它們其實是天上的一顆顆星星,只不過被夜空拋棄了,才從天上掉落,落在了孤兒院的這堵圍牆上,摔碎了,才鑲嵌了進去。

  那時,緬北還處在四月的熱季,謝竟來的那一天,太陽很大,也很熱烈。

  小玉蹲在緬桂花樹下,聽到腳步聲,以為是那群走了的緬甸男孩又來了 ,沒有抬頭,把頭往膝蓋里埋的更低了。

  她整個人都害怕地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小玉。」

  不是聽不懂的緬語,是中國話,聲音清朗地像一陣晚風。

  聽到熟悉的語言,她才慢慢的抬起頭,陽光很刺眼,她輕輕眯了眯眼睛。

  那個人就蹲在她面前,有著一張年輕俊朗的面孔,穿著一身白衣黑褲,沖她露出一個笑容。

  他頭髮跟眼睛都是黑色的,笑得很好看,嘴角往上翹著,眼睛彎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白的像樹上的緬桂花。

  看著這個沐浴在陽光下笑得耀眼的青年,小玉近乎有一瞬的晃神。

  「你好呀,我叫謝竟,以後就是這裡的老師啦。你可以叫我叔叔。」

  小玉聽後,沒有動,只是看著青年那雙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也很亮,全是友好跟親昵,像某種犬科動物。

  跟那群緬甸男孩大而黑的眼睛不同,這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讓她害怕的東西,只有她在裡面。

  一個小小的、蹲在樹下的、頭髮亂糟糟的倒影。

  「你不敢和那些孩子們玩嗎?」

  謝竟的聲音更輕了,像怕驚動什麼:

  「叔叔可以陪你玩。」

  小玉看了他很久,久到謝竟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他的膝蓋都有點蹲麻了。

  然後小玉才終於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嗯。」

  她說完後,又叫了一聲「叔叔」,聲音很輕很軟,像剛出生的貓叫了一聲。

  謝竟聽到後,有些不可置信,反應過來後,笑得更深了。

  他伸出雙手,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

  謝竟把手伸到她面前,沒有碰她,只是伸著,掌心朝上。

  他像在等一隻膽小的鳥自己跳上來,掌心的紋路在陽光下都清晰可見。

  小玉看著那隻手,看了幾秒,似乎在思考,然後,猶豫地,把自己手心裡的緬桂花瓣放在了他掌心裡。

  每一片都是完整的,沒有碎的,也沒有蔫的,形狀跟色澤都很漂亮,能看出來每一片都是經過主人認真挑選的。

  謝竟看著被小女孩輕輕地認真放在自己手中的那幾片緬桂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笑起來的聲音很好聽,似乎是覺得面前這個小女孩實在太可愛了。

  小玉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歪了歪頭,漂亮的杏眼都微微睜圓了。

  難道不是在朝自己要手裡的那些花瓣嗎?

  是覺得它們不好看嗎?可這些花瓣,都是自己從那些落下的緬桂花瓣里挑選出的最漂亮的幾朵呀。

  她挑了好長時間呢。

  「叔叔伸出手,是想問問小玉,叔叔可以抱抱你嗎?」

  謝竟黑色眼瞳包含的情感比緬桂花瓣還要柔軟,朝她輕輕勾著唇角。

  姿態虔誠地簡直像個童話里守護公主的騎士。

  原來不是想要自己手裡的花瓣,而是想抱抱自己。

  一個溫暖的擁抱的話…

  可以。

  小玉低下了頭,紅了耳根,過了一會才上前,輕輕地環住謝竟的脖頸,害羞地說了句:

  「嗯。」

  「但不可以……把我摔下來。」

  謝竟一把將她抱起來,笑得很開心:

  「好的,漂亮的小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