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竟來了之後,每天早上會端來一盆溫水,把小玉叫到院子裡陽光最好的地方,讓她坐在小板凳上,站在她後面,一點一點地幫她梳頭。
他先把手裡的那把梳子沾了沾盆里的水。
「疼了記得要告訴叔叔。」
謝竟梳之前告訴她。
「嗯。」
小玉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地點頭。
他的動作很輕,從她有些打結的發尾開始,先用手指把打結的地方一點一點地解開。
謝竟的手有些糙,指甲修剪地很短,溫熱的指腹時不時貼上她的頭皮,輕柔地解開頭髮上的一個一個結。
這種感覺,像一片被太陽曬暖的樹葉落在她的頭髮上。
小玉沒感覺到疼,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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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用梳子梳通之後,謝竟看著在陽光下小玉那一頭黑順光滑的頭髮,想了想:
雖然散著頭髮很漂亮,像童話里的小公主,但天氣很熱,還是紮起來好一點吧。
於是,謝竟打算把公主的頭髮紮起來,把她的頭髮分成了三股,編成了一根辮子。
然後,拿出了一條紅色的發繩,在那根辮子的發尾繫緊。
「好了,我們小玉頭髮紮起來真好看。」
謝竟在小玉面前蹲下,笑著對她說。
小玉聽到他的話,沒回答,低著頭臉都紅了。
自己真的有那麼漂亮嗎?
真的是個會被人愛的孩子嗎?
那每天都這麼好看的話,謝竟叔叔能不能一直喜歡自己啊?
那群緬甸男孩遠遠地看著坐在小板凳上,謝竟正在給她梳頭的小玉,等到謝竟終於紮好了辮子拿起紅繩繫上,其中一個小男孩忍不住說道:
「ယူရွှေဒီနေ့ဆံပင်လှတယ်」
(小玉今天頭髮好漂亮。)
他身後的男孩聽到他這樣說後,伸出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မင်းသူ့ကိုကြိုက်လား၊ကြီးလာရင်သူ့ကိုယူမလား「
(你是不是喜歡她,長大以後要不要娶她?)
「အချိန်ကျရင်မြန်မာမှာလက်ထပ်မှာလား၊တရုတ်ပြည်ကိုသွားမှာလား」
(你們到時候在緬甸結婚,還是去中國?)
小男孩吃痛,罵罵咧咧地說了句緬語,幾個人嘻嘻哈哈跑開了。
謝竟對這群緬甸男孩感到頗有些頭疼,無奈地捏了捏眼角:
「這群調皮鬼,每天胡鬧。」
除了給小玉公主每天梳頭之外,謝竟還會盡職盡責地給她洗頭。
雖然不是每天洗,但也是隔兩三天就給她洗一次。
燒一鍋熱水,再拿盆兌些涼水,用手試試水溫,等到水溫不燙不涼了,才把她的頭髮放進去。
小玉仰著頭,後腦勺就枕在謝竟寬厚的手心裡,這個姿勢下,她眼睛睜地大大的,看著湛藍的天空,以及溫柔地看著自己的謝竟叔叔,那雙黑色的眼睛清澈發亮。
緬桂花樹的枝葉在風中搖動,好像在笑著對自己擺手。
「閉上眼睛,不然水會流進眼睛裡的。」
謝竟伸出手指,笑著颳了刮她小巧挺翹的鼻子。
水會流進眼睛裡???
那我的眼珠會不會變成兩條小魚在眼睛裡游泳?
好可怕。!
小玉嚇得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濃密黑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
謝竟看她這副害怕的樣子,立馬猜到估計是小腦袋瓜里又在亂想什麼害怕的東西。
「想什麼呢,嗯?」
溫水從她的髮根淌下來,流過額頭,謝竟的手法很輕巧,確保水流是從眉骨兩側分開、繞過眼睛流進臉盆的。
孤兒院裡的洗髮水是很劣質的,起泡不多,不過謝竟揉的很仔細,十個手指插進她的髮絲里,從髮根揉到發梢,指腹畫著圈,力道很輕很均勻。
「叔叔小時候,叔叔的家人也是這麼給叔叔洗頭的。」
她聽到這句話,不顧害怕地睜開眼,仰頭看著他。
泡沫從謝竟的指縫間冒出來,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叔叔這麼給我洗頭,叔叔是我的家人嗎?」
謝竟看到她那雙在陽光下仿佛發著碎光的琥珀色眼瞳,裡面竟滿是認真的期許。
謝竟上下滾了滾喉結,給出了她心裡渴望的那個答案:
「是的,是會一直陪伴著你的家人。」
小玉是個中國孩子,謝竟曾經教過她唱一首中國歌。
「請把我的歌,帶回你的家。請把你的微笑留下。」
謝竟唱完這句後,會蹲下來,笑著用食指輕輕點一下她的鼻尖,等著她跟著唱。
陽光從緬桂花的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見證著這段時光。
「明天明天這歌聲,飛遍海角天涯。」
「海角天涯是什麼意思?」
「很遠很遠的地方。」
「中國有那麼遠嗎?」
「中國比海角天涯還遠。小玉的家鄉就在中國。」
謝竟笑著說:
「但是沒關係,叔叔會帶你回去的。」
「把你從緬北…」
「帶回中國。」
語氣鄭重地像是對她做出了最莊嚴的承諾。
他一定要讓這朵流落緬北的孤花,重新開在中國的土地上。
不再無家可歸,也不再…黯然神傷。
緬北…中國?
小玉不是很能理解他說的話,但卻深深地把謝竟的話記在了心裡。
你不會騙我的,對吧?
你跟丟下我的爸爸媽媽是不一樣的,對吧?
謝竟給她講過中國的事,有空就講一點,有時候是在緬桂花樹下,有時候是在她去睡覺之前。
他講中國的時候眼睛會發光,跟平時不一樣。
「中國很大。」
「有多大?」
「從這棵緬桂花樹出發,走一天一夜都走不出雲南,從雲南坐火車去北京,要坐兩天兩夜。」
小玉不知道「雲南」「北京」「火車」是什麼,但她想,那一定很遠,遠到她用腳應該根本走不到。
「中國有很高的山,山頂上常年有雪,雪比緬桂花還白。有很長的河,河水是渾黃色的,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流過來,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小玉仰著頭聽著,眼睛很亮,比夜空中的星子還要亮。
她趴在床上,小手撐著腦袋,看著窗外的夜空,眼神里滿是嚮往:
「叔叔的家在中國哪裡?」
謝竟兩個月來罕見地沉默了一瞬。
「叔叔可能,要沒有家了。」
小玉不懂。
可能要沒有家了?是什麼意思?
「沒關係的,叔叔,我也沒有家的。」
小玉笨拙地安慰借著窗外的月色,看起來好像有些傷心的謝竟。
「小玉有家。」
謝竟強壓住眼底溢出的悲傷,笑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小玉的家在中國,跟叔叔一樣,小玉是中國人。」
她說:「那叔叔還會帶小玉回中國嗎?」
她還記得謝竟曾經堅定不移的承諾。
謝竟看著她,此刻他多想再像上次那樣,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
「我一定會,把你從緬北帶回中國去。」
可他此刻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大概,註定要食言了。
「等小玉再長大一歲,叔叔再告訴你答案。」
她不想等長大了才知道。
她想現在就知道,但她沒有再問,她害怕知道答案…
因為她害怕,那個答案是「不會」。
可謝竟還是走了。
那天早上跟平時一樣,他幫小玉梳了頭,編了辮子,用紅色的發繩紮緊。
扎完後,謝竟又教她唱了一遍那首歌。
「請把我的歌 帶回你的家
請把你的微笑留下
請把我的歌 帶回你的家
請把你的微笑留下」
她跟著唱了,唱完還有些害羞。
謝竟把她抱起來,輕輕吻了吻她的臉頰,誇她唱得真好聽。
下午,他在緬桂花樹下給她用樹葉折了一隻小鳥。
小玉覺得很神奇,樹葉在謝竟叔叔的手裡竟然能變成一隻小鳥,是不是還能變成蝴蝶?
謝竟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樣子,笑了笑,把小鳥放在她的手心裡:
「這隻小鳥,小玉好好保存,可以放很久。」
小玉越看手裡這隻綠色的小鳥越喜歡,期待地看著謝竟:
「叔叔明天還折嗎?」
「叔叔可不可以給我折一隻小蝴蝶?」
她年紀尚小,還沒以為「明天」這兩個字,是多麼奢侈的東西。
「好呀,叔叔今晚就學,明天給小玉公主折蝴蝶。」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謝竟笑得有些勉強的臉,小玉總有種明天就再也見不到謝竟的惶恐。
第二天早上一早醒來,她就趕緊跑去謝竟的房間,推開門卻發現,房間已經沒人了。
小玉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人去樓空。
她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陸續響起了別的孩子起床的聲音也沒有動。
小玉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謝竟的房間門口。
她的手心裡還攥著昨天下午謝竟折的那隻樹葉小鳥。
小鳥的翅膀都被她捏得有點皺了,邊緣卷了起來,像一隻受了傷的小鳥,同樣無家可歸。
她蹲在那棵緬桂花樹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腿間。
她在等謝竟回來。
一天,兩天,三天,七天。
緬桂花開始落了,花瓣一朵一朵地掉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誰的眼淚砸在石板上的聲音。
她撿起一朵花瓣放在手心裡,花瓣還是乳白色的,但邊緣已經發黃了,不再新鮮了。
她想起謝竟給她編的那個花環,戴在她頭上,說「小玉像花仙子」。
那個緬桂花編的花環早就謝了。
緬桂樹上的花落了下一年還會再開。
可謝竟不會再給她編花環了,也不會再回來了。
她抱著一隻白兔子玩偶,蹲在緬桂花樹下,把臉埋進兔子柔軟的絨毛里。
白兔子的耳朵垂下來,蓋住了她整張臉。
她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話,只有那隻白兔子能聽到:
「叔叔騙人,叔叔是小狗。」
你跟他們一樣,
也把我拋棄了。
我果然是一個不值得被愛的孩子。
一直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