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謝竟。」
一個帶著疑問的肯定句。
聽到這句話,沈治遇用那雙淚水與雨珠一同洗滌過的眼瞳,定定地看著陳飲君。
陳飲君高大的身影背著光,整張輪廓冷硬的臉都融進了暗處,投下的陰影將他本就鋒利深邃的五官映襯得格外分明。
漆黑的瞳孔此刻亮得驚人,幾滴雨珠緩緩地順著他的下顎往下流。
「不認識。」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治遇微微側過頭,垂下眼,避開與那雙滿是銳利跟審視的眼睛對視。
冷漠的態度,明擺的拒絕與排斥。
「不認識?」
陳飲君勾唇冷笑,上前一步,雨水從他的鞋底濺出來:
「那你為什么半夜會來這裡,還在謝竟的墓前哭?」
陳飲君的姿態近乎有些咄咄逼人,沈治遇依舊側頭垂眼,沒有說話。
「我在會上,念謝竟那本筆記的內容時,你什麼反應都沒有,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在你的眼中看不出任何觸動。」
「可會議結束後,你又在下著雨的深夜,撐著一把藍傘,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跑到幾公里外的陵園,跪在謝竟的墓碑前哭得那麼可憐。」
陳飲君又上前一步,跟沈治遇的距離拉得更近,黑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你說你不認識謝竟,沈治遇」
「你告訴我,你嘴裡到底哪句話才是真的,我又該相信哪一句?」
沈治遇沉默不答,不知多久,他渾身竟突然開始發起細細的抖。
陳飲君注意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禁又有些莫名的懊惱,這樣的逼問,很像是他在欺負這個人。
儘管他身上有太多秘密讓陳飲君捉摸不透,甚至涉及到跟案件的深層背後有關的「謝竟」,陳飲君不可避免的會在心裡做出最壞的聯想。
但看到沈治遇側著頭身體在輕輕發抖的可憐樣子,陳飲君承認,一個念頭升上來瞬間壓住了腦海里的其他所有:
淋了那麼久的雨,他是不是在發冷?會不會身上很難受?
心裡…是不是,也很難受。
他剛想說些什麼,例如,不要淋雨了,先回車上,有什麼回車上關起門來再說。
沈治遇突然開口:
「我也是……孤兒。」
什麼?
陳飲君看見,沈治遇那雙被淚水沁潤的琥珀眼瞳轉向了自己。
「我也是孤兒,……在一家孤兒院待到了六歲,才被人領養……可我的養父母,在我考上警校的那一年,出了意外…我又重新變成了一個人。」
他說這些話時,能聽出來雖然語氣很平靜,但尾音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泣聲。
「我也是孤兒,所以今天聽到謝竟在日記里寫的內容,知道在謝竟身上發生的事情,其實我內心很感觸。」
他說完頓了頓,把目光從陳飲君身上移開,落在遠處雨幕里沉默矗立的松柏上。
風起,松濤聲陣陣,仿佛在代替謝竟,對沈治遇的話做出回答。
「那個孩子……小玉……她說的那句話,『你給我買一塊蛋糕吃,我就嫁給你』。那種把自己全部的東西都交出去,只為了換一點點甜的感覺,我太熟悉。」
「我曾在也孤兒院那樣求過別人,我也曾經把我認為最珍貴的東西給出去,只為換一點點吃食、一點點暖和、一點點……被愛著的保證。」
說到這裡,沈治遇的聲音不可避免地哽咽了一下,但他很快用力地把那哽咽聲壓了下去。
他移開目光,回頭,又最後看了眼謝竟的墓碑,才重新與陳飲君對視:
「並且,謝竟是一名為中國緝毒事業獻身犧牲的烈士……遭受酷刑喪命異國他鄉,卻連屍體都沒能被完整找回…」
「我崇敬這樣的英雄,也感嘆他的遭遇…以及痛心十幾年後英雄的侄女謝靜怡卻又重蹈了這樣悲慘的命運,在這片謝竟永遠回不來的土地上喪命…」
他用著一種可以稱之為真誠的語氣
「所以,我來到這裡,因為百感交集,卻也僅此而已。」
「這是我作為一個情感缺陷者…能做到的全部。」
沈治遇抬起冰涼的手指,輕輕划過面前陳飲君挺直的鼻樑上的那顆欲落不落的雨珠。
陳飲君頓時渾身緊繃,卻沒有制止那雙手。
「我身上很濕,也很冷,風也好涼。看在我這麼狼狽的份上,陳隊…」
他替陳飲君抹掉了鼻樑上的那顆雨珠,抽回了手指:
」我們先回車上,你再送我回家,好嗎?」
陳飲君大概是開車跟著他的,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的那番話,陳飲君信了多少,不過,他也不介意用這種脆弱的可憐姿態,暫時向其示弱。
他肯定,陳飲君不會拒絕。
陳飲君沒有說話,突然脫下自己身上的警服外套。
然後,披在了沈治遇的身上。
他的外套對於沈治遇來說過於寬大,幾乎裹住了他小半個人,下擺都蓋住了大腿,外套上除了陳飲君的體溫,還帶著淡淡的菸草味跟一股雪松的氣息。
沈治遇愣了愣,抬頭看他。
陳飲君轉過頭,不再看沈治遇的眼睛。
「這樣就不冷了。走吧,先回車上。」
回到車上,兩個人的身上都濕透了。陳飲君扭頭看了一眼后座上安靜地裹著自己外套的沈治遇,發動車子,竟把暖氣開到最大。
然後,他又從副駕駛前面的儲物箱裡面,翻出一條乾淨柔軟的毛巾,遞給沈治遇:
「擦擦頭髮,頭髮上都是水。」
沈治遇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不用,但又因為這個動作,頭髮都甩出了幾滴水珠。
見這樣,陳飲君頗有些頭疼。
怎麼跟只淋過雨的貓兒一樣,給他毛巾不接就算了,還在他車裡晃著小腦袋亂甩水。
「聽話,不然容易感冒頭疼。」
陳飲君的聲音不嚴厲,卻帶上幾分強硬。
沈治遇接過了毛巾,輕輕道了一聲謝謝。
得,哄著還不行,原來來硬的才願意聽話。
陳飲君啟動車子,掉頭往回開,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把不斷落下的雨水撥開又合上。
借著後視鏡,他看見沈治遇拿著毛巾,輕輕地把自己還沾著雨水的小臉,上上下下細緻地擦了一遍,擦完又把毛巾反過來,一下一下擦著自己濕漉漉的頭髮。
跟個正在給自己細心舔毛的貓一樣。
陳飲君看了一會兒,才移開視線。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刷器的節奏聲和暖氣出風口的嗡嗡聲。
開了一會兒,等到陳飲君再看向後視鏡時,發現沈治遇把頭靠在車窗上,居然睡著了。
似乎在雨夜那場崩潰的哭泣後,身體跟情緒都已經到達了極限。
此刻他的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上,閉著眼,長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兩排濕潤的陰影,呼吸平緩而漫長。
今夜沈治遇的話,他並沒有完全全信,
沈治遇的話在邏輯上沒有什麼漏洞。
沈治遇也向自己承認了,他是一個有著情感缺陷的人,所以他日常在情緒方面的異常,確實是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的情緒表達本就不能以正常的標準去衡量。一個平時對待世事似乎永遠平靜淡漠的人雨夜在謝竟的墓碑前痛哭也並非不合理。
可陳飲君記得他跪在墓碑前面的樣子。那種崩潰,並不像,只是一個旁觀者對別人故事的感同身受。
陳飲君眯了眯眼眸,開著車,心裡想了很多很多。
過了不知道有多少個紅綠燈,終於到了沈治遇的小區門口。
陳飲君沒有立刻著急下車,而是解開安全帶,側過身,借著車內微弱的燈光,看著沈治遇的睡顏。
睡著了的他,臉上的防備和冷漠全都卸下了,眉頭卻不知何時皺了起來,像是連在夢裡都無法真正地放鬆。
臉上還有兩道乾涸了一半的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明明上車時臉上的水都已經拿毛巾擦乾淨。
所以,沈治遇在睡夢中,又重新流出了眼淚,像做了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陳飲君一愣,心頭一陣酸澀。
他錯的太離譜,他一直以來所看不慣的「關係戶」,大概真的只是一個……可憐孩子。
陳飲君伸出手,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都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繭,落在沈治遇的臉上卻格外輕柔。
他用拇指指腹,輕輕地擦去了沈治遇臉上,從眼角到下頜的那兩道淚痕。
隨後,又用手指揉開沈治遇在睡夢中依舊緊鎖的眉頭,給它撫平。
做完這一切,陳飲君才緩緩把手收回來,卻並不著急起身叫醒他,只是目光溫和而專注地看著沈治遇。
看著那終於舒展開眉頭的睡顏。
就讓他在自己車上再睡一會吧,他想,沒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