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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冰裂一面

  陵園修建在一座不高的山上,一條長長的石階自山腳蜿蜒而上,山的兩側,種著蒼翠的松柏。

  風吹過松柏,發出聲響,如同人在嗚咽。

  月黑風高夜,此刻整座山只剩下風雨聲和松濤聲,沒有燈,沒有人,有的是一片片沉默的墓碑。

  沈治遇靜靜地站在山腳下,仰頭,向上看了一會兒。

  雨幕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邁上了石階。

  陳飲君見狀,把車停在山腳下一棵大槐樹後面,把車熄了火,推開車門,悄無聲息地跟上去。

  他沒帶傘,不過也不在意落在身上的那點雨水,雨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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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遠遠地跟在沈治遇身後,保持著不會被發現的距離,跟著他,一級一級地踏上石階。

  儘管盡力控制,可皮鞋踩在石板上還是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過還好今晚是個雨夜,那點聲音,能被雨聲和松濤蓋得嚴嚴實實。

  他忽然不合時宜的想,自己這副模樣若是被人看見,會不會覺得他是一個變態跟蹤狂。

  陵園裡沒有燈,只有遠處城市傳來的微光,透過雨幕。

  借著這點光,才隱隱約約把一排排墓碑照出輪廓。

  地上鋪滿了厚厚一層被風吹雨打下來的松針,吸滿了水,腳踩上去,沙沙作響。

  沈治遇穿過第一排墓碑,第二排,終於在第三排的盡頭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追尋著。

  找到了,

  第十二號墓碑。

  謝竟的墓碑在雨夜中沉默地矗立著。

  碑文刻著謝竟的名字、生卒年份,以及一行簡短的悼詞:

  「碧血丹心,光照千秋。」

  悼詞在風雨的摧殘下,已經有些模糊。

  黑色花崗岩被雨水沖刷得光可鑑人。

  碧血丹心,光照千秋…

  他想起了那張黑白相片裡,青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在沈治遇歲月跟回憶中已經失真。

  若不是那張照片,他已經快要記不清謝竟的臉。

  沈治遇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突然,他一下扔開了那把手裡的傘。

  藍色的雨傘在地上滾落兩圈,停下。

  然後,他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濕透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雨水不斷地從他的睫毛尖、鼻尖、下頜滴落,細碎的鬢髮被微微打濕,沉默地貼在他的臉頰上。

  他的脊背突然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從骨頭最深處滲透出來、被壓制了太久終於決堤。

  沈治遇把手抬起來,顫抖的指尖輕輕觸碰著墓碑上「謝竟」那兩個字。

  虔誠地像盲人第一次摸到跟世界聯繫的盲文。

  指尖下,「謝竟」那兩個字冰涼,雨水在墓碑上不斷地流下來,模糊了那個名字。

  沈治遇的手指擦了一下墓碑上「謝竟」兩個字上的水,一下又一下,可每次擦過,雨水又會重新蒙上,永遠都擦不乾淨。

  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一個永遠擦不乾淨的名字。

  如同荒誕可笑的命運對自己無情的嘲諷。

  沈治遇的肩膀塌了下去,哭了出來。

  藏身在樹後的陳飲君都以為雨聲太大,自己聽錯了。

  沈治遇,在哭???

  沈治遇,會哭?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他看清了沈治遇的姿態,他此刻在雨中跪在墓碑前,那把藍傘被扔在一旁,手指無力地垂下。

  沈治遇蜷縮在墓碑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墓碑,肩膀劇烈地抖動。

  壓抑了數年的哭聲終於從喉嚨擠了出來。

  他的哭聲不大,又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哀慟,夾雜著細微的抽泣,肝腸寸斷。

  沈治遇跪在那裡,渾身濕透,黑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

  雨水從他額前的頭髮往下淌,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在雨水中,他閉上了眼,濕漉漉的眼睫覆蓋眼瞼,像再也不起來的蝶翼。

  看,這就是命運。

  多麼無情。

  多麼戲弄。

  陳飲君站在松樹後面,手已經不自覺地收緊,握住了松樹的樹幹。

  粗糙的樹皮嵌進他的掌心,隔出一道道白印,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跟身上,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一樣。

  他只是看著那個在墓碑前的身影,看著那個在他認知里,情緒永遠像結了冰的人,哭的那麼痛苦,那麼絕望。

  冰面碎落一地,露出源源不斷的冰涼河流。

  沈治遇的額頭離開墓碑,他仰起臉,任雨水沖刷著自己的臉。

  他像是一尊被遺棄在雨里的石像,一動不動,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座的墓碑,一座會流淚的墓碑。

  而對面謝竟的墓碑,兩滴雨水恰好從「謝竟」名字的兩邊流下,如同謝竟見到此刻的自己而落下的兩滴淚。

  他想起了謝竟在日記里寫的那段話:

  「我怎麼可能讓一個孩子知道,所有的雨,都只是在天空上流浪;所有的人,都只是在世上受苦。」

  所有的雨,都只是在天空上流浪。

  所有的人,都只是在世上受苦。

  你的話是對的,謝竟,但你的做法是錯的。

  你應該在我小時候就讓我知道的。

  讓我知道,讓四歲時尚且年幼的我知道,幸福對我都是轉瞬即逝的。

  痛苦一直在我身上長存,我所渴求的幸福,是註定不會長久擁有的東西,是擁有過也只是鏡光水月,註定失去的東西。

  一切都會失去,伴隨著罪惡跟欺騙。無數的噩夢,洗不盡的血。

  只有死亡,才會一直真摯的對我敞開懷抱。

  沈治遇睜開眼睛,重新低下頭,額頭抵在墓碑上,濕透的黑衣,勾勒出他高聳瘦削的肩胛骨,裹著瑟瑟發抖的身體。

  整個人如同一隻被雨水打濕翅膀再也飛不起來的蝴蝶。

  那一截露出來的後頸白得觸目驚心。

  他跪了很久。

  久到雨都漸漸又小了一些,久到松濤聲陣陣,停了又起,久到陳飲君覺得自己握著松樹樹幹的手都開始麻木。

  沈治遇緩緩站了起來。

  他站在那裡,和墓碑面對面,沉默地對視,渾身濕透,像一個剛從水底被打撈上來的溺水者。

  良久。

  他抬起手,用濕透的袖口輕輕擦了一下臉,轉過身,準備離開。

  然後,

  他看見了陳飲君。

  陳飲君從松樹後面走了出來,沒有再刻意放輕腳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他的警服已經被雨澆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但他站在那裡,身形筆直,像一棵冷杉。

  沈治遇的瞳孔在看見他時,在黑暗中急劇收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臉上掠過的表情陳飲君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種被窺破內心深處最隱秘角落的恐懼。

  但只持續了一秒。

  下一秒,沈治遇臉上所有的情緒都被收了回去,像是有人按了一個開關,把所有裂縫一瞬間全關上了。

  又重新成了結冰的湖面。拒人於千里之外,讓人看不透。

  「陳隊。」

  他的聲音有些哭過的沙啞,但恢復那種冷淡平穩的腔調:

  「你怎麼在這裡?」

  陳飲君看著他。

  雨水飄在兩個人之間,把彼此的面容都沖得有些濕漉漉。

  兩個渾身濕透的警察,站在雨夜的烈士陵園裡,身後是一排排冰冷的墓碑。

  「沈治遇。」

  陳飲君開口。

  「你認識謝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