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園修建在一座不高的山上,一條長長的石階自山腳蜿蜒而上,山的兩側,種著蒼翠的松柏。
風吹過松柏,發出聲響,如同人在嗚咽。
月黑風高夜,此刻整座山只剩下風雨聲和松濤聲,沒有燈,沒有人,有的是一片片沉默的墓碑。
沈治遇靜靜地站在山腳下,仰頭,向上看了一會兒。
雨幕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邁上了石階。
陳飲君見狀,把車停在山腳下一棵大槐樹後面,把車熄了火,推開車門,悄無聲息地跟上去。
他沒帶傘,不過也不在意落在身上的那點雨水,雨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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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遠遠地跟在沈治遇身後,保持著不會被發現的距離,跟著他,一級一級地踏上石階。
儘管盡力控制,可皮鞋踩在石板上還是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過還好今晚是個雨夜,那點聲音,能被雨聲和松濤蓋得嚴嚴實實。
他忽然不合時宜的想,自己這副模樣若是被人看見,會不會覺得他是一個變態跟蹤狂。
陵園裡沒有燈,只有遠處城市傳來的微光,透過雨幕。
借著這點光,才隱隱約約把一排排墓碑照出輪廓。
地上鋪滿了厚厚一層被風吹雨打下來的松針,吸滿了水,腳踩上去,沙沙作響。
沈治遇穿過第一排墓碑,第二排,終於在第三排的盡頭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追尋著。
找到了,
第十二號墓碑。
謝竟的墓碑在雨夜中沉默地矗立著。
碑文刻著謝竟的名字、生卒年份,以及一行簡短的悼詞:
「碧血丹心,光照千秋。」
悼詞在風雨的摧殘下,已經有些模糊。
黑色花崗岩被雨水沖刷得光可鑑人。
碧血丹心,光照千秋…
他想起了那張黑白相片裡,青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在沈治遇歲月跟回憶中已經失真。
若不是那張照片,他已經快要記不清謝竟的臉。
沈治遇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突然,他一下扔開了那把手裡的傘。
藍色的雨傘在地上滾落兩圈,停下。
然後,他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濕透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雨水不斷地從他的睫毛尖、鼻尖、下頜滴落,細碎的鬢髮被微微打濕,沉默地貼在他的臉頰上。
他的脊背突然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從骨頭最深處滲透出來、被壓制了太久終於決堤。
沈治遇把手抬起來,顫抖的指尖輕輕觸碰著墓碑上「謝竟」那兩個字。
虔誠地像盲人第一次摸到跟世界聯繫的盲文。
指尖下,「謝竟」那兩個字冰涼,雨水在墓碑上不斷地流下來,模糊了那個名字。
沈治遇的手指擦了一下墓碑上「謝竟」兩個字上的水,一下又一下,可每次擦過,雨水又會重新蒙上,永遠都擦不乾淨。
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一個永遠擦不乾淨的名字。
如同荒誕可笑的命運對自己無情的嘲諷。
沈治遇的肩膀塌了下去,哭了出來。
藏身在樹後的陳飲君都以為雨聲太大,自己聽錯了。
沈治遇,在哭???
沈治遇,會哭?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他看清了沈治遇的姿態,他此刻在雨中跪在墓碑前,那把藍傘被扔在一旁,手指無力地垂下。
沈治遇蜷縮在墓碑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墓碑,肩膀劇烈地抖動。
壓抑了數年的哭聲終於從喉嚨擠了出來。
他的哭聲不大,又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哀慟,夾雜著細微的抽泣,肝腸寸斷。
沈治遇跪在那裡,渾身濕透,黑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
雨水從他額前的頭髮往下淌,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在雨水中,他閉上了眼,濕漉漉的眼睫覆蓋眼瞼,像再也不起來的蝶翼。
看,這就是命運。
多麼無情。
多麼戲弄。
陳飲君站在松樹後面,手已經不自覺地收緊,握住了松樹的樹幹。
粗糙的樹皮嵌進他的掌心,隔出一道道白印,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跟身上,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一樣。
他只是看著那個在墓碑前的身影,看著那個在他認知里,情緒永遠像結了冰的人,哭的那麼痛苦,那麼絕望。
冰面碎落一地,露出源源不斷的冰涼河流。
沈治遇的額頭離開墓碑,他仰起臉,任雨水沖刷著自己的臉。
他像是一尊被遺棄在雨里的石像,一動不動,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座的墓碑,一座會流淚的墓碑。
而對面謝竟的墓碑,兩滴雨水恰好從「謝竟」名字的兩邊流下,如同謝竟見到此刻的自己而落下的兩滴淚。
他想起了謝竟在日記里寫的那段話:
「我怎麼可能讓一個孩子知道,所有的雨,都只是在天空上流浪;所有的人,都只是在世上受苦。」
所有的雨,都只是在天空上流浪。
所有的人,都只是在世上受苦。
你的話是對的,謝竟,但你的做法是錯的。
你應該在我小時候就讓我知道的。
讓我知道,讓四歲時尚且年幼的我知道,幸福對我都是轉瞬即逝的。
痛苦一直在我身上長存,我所渴求的幸福,是註定不會長久擁有的東西,是擁有過也只是鏡光水月,註定失去的東西。
一切都會失去,伴隨著罪惡跟欺騙。無數的噩夢,洗不盡的血。
只有死亡,才會一直真摯的對我敞開懷抱。
沈治遇睜開眼睛,重新低下頭,額頭抵在墓碑上,濕透的黑衣,勾勒出他高聳瘦削的肩胛骨,裹著瑟瑟發抖的身體。
整個人如同一隻被雨水打濕翅膀再也飛不起來的蝴蝶。
那一截露出來的後頸白得觸目驚心。
他跪了很久。
久到雨都漸漸又小了一些,久到松濤聲陣陣,停了又起,久到陳飲君覺得自己握著松樹樹幹的手都開始麻木。
沈治遇緩緩站了起來。
他站在那裡,和墓碑面對面,沉默地對視,渾身濕透,像一個剛從水底被打撈上來的溺水者。
良久。
他抬起手,用濕透的袖口輕輕擦了一下臉,轉過身,準備離開。
然後,
他看見了陳飲君。
陳飲君從松樹後面走了出來,沒有再刻意放輕腳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他的警服已經被雨澆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但他站在那裡,身形筆直,像一棵冷杉。
沈治遇的瞳孔在看見他時,在黑暗中急劇收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臉上掠過的表情陳飲君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種被窺破內心深處最隱秘角落的恐懼。
但只持續了一秒。
下一秒,沈治遇臉上所有的情緒都被收了回去,像是有人按了一個開關,把所有裂縫一瞬間全關上了。
又重新成了結冰的湖面。拒人於千里之外,讓人看不透。
「陳隊。」
他的聲音有些哭過的沙啞,但恢復那種冷淡平穩的腔調:
「你怎麼在這裡?」
陳飲君看著他。
雨水飄在兩個人之間,把彼此的面容都沖得有些濕漉漉。
兩個渾身濕透的警察,站在雨夜的烈士陵園裡,身後是一排排冰冷的墓碑。
「沈治遇。」
陳飲君開口。
「你認識謝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