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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跟蹤傘影

  陳飲君合上了那本日記本。

  會議室里安靜地沒人說話,唯有窗外雨聲淅瀝。

  這本筆記承載著,在緬北那段孤懸異域、如履薄冰的日子裡,謝竟心底那不合時宜的所有溫柔。

  縱使十數年過去後,筆記本封面落滿塵灰,紙張發黃,字跡暗淡,可仍能從中窺見那暗無天日的臥底歲月下,如同黃粱一夢的愛與遺憾。

  「謝竟的檔案我已經調全了。」

  陳飲君開口,聲音都比平時低了些許,像是怕驚擾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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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4日,他在緬北果敢山區被販毒武裝組織抓獲。遭受了數日酷刑折磨,最終慘烈犧牲。連遺體都沒能被完整找回,雲南警方那邊只送回來了一些遺物。

  「其中,謝竟在緬北做臥底,在一家孤兒院用義工做偽裝身份時記錄生活的筆記本,就是今天我們看到的這個。」

  他手指輕輕在日記本的封面上敲了兩下。

  「謝竟的遺體沒能收回來,他在公安英烈陵園有墓碑,西郊陵園第三排第十二號,衣冠冢。」

  陳飲君的話音落完,會議室的空氣都好像被抽走了一瞬。

  周秦聽得心裡不是滋味,蘇小蕊心裡也不怎麼好受,低頭看著桌面。

  「唉。」

  作為老刑警的趙九驍都不禁輕輕嘆息。

  衣冠冢,連遺體都沒能被找回,為中國緝毒事業獻身犧牲的熱血青年,從此長眠異國他鄉。

  他的侄女,十幾年後卻……

  這又是什麼道理!?

  就連柳冷生都摘下眼鏡,看了看頭頂的白熾燈。

  陳飲君詢問會議室成員任務跟案件進度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利落,各組員都一一匯報進度情況。

  「散會。」

  會議結束,各成員收拾完東西陸續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幾聲響,隨後便是腳步聲夾雜幾句交談的聲音。

  沈治遇坐在會議桌最後端的位置,起身,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的大門,消失在走廊里。

  陳飲君看著他的背影被門板隔斷,突然有些煩悶。

  他不喜歡這種情緒不為自己掌控的感覺,想要把這沒來由的煩躁壓下去,拿出來一根煙,叼在了嘴裡。

  走廊盡頭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代表著沈治遇已經走遠。

  會議室的其他的人也逐漸走空。

  周秦看到陳飲君嘴裡叼了一根煙,知道他估計是心裡煩悶,大概是因為這次案件確實棘手,也很惡劣。

  畢竟這幾年也算混熟了,也能稱得上半個兄弟,周秦走之前拍了拍陳飲君的肩膀,只說了一句:

  「陳隊今晚早點回去。」

  趙九驍是最後一個走的,把開會時帶的東西都放進了公文包,提著公文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陳飲君還坐在那裡,沒有動身,嘴裡還叼著一根煙。

  憑藉趙九驍對他的了解,知道這小子抽菸多數是因為煩悶或者有心事。

  是因為這起惡劣的案子吧。

  可趙九驍有一種莫名的直覺,陳飲君的煩躁,可能也跟沈治遇,那個組裡新來的小孩有關?

  因為他注意到開會時,陳飲君的目光不經意地往會議桌最後端的位置暼了好幾眼。

  而會議桌最後端的位置,坐的只有沈治遇。

  這是今天兩人又鬧什麼彆扭了?

  前幾天他看著陳飲君對沈治遇態度也算好了些,不像剛開始意見那麼大了。

  不過沈治遇這小孩,他這段時間看在眼裡,不得不說辦案還真有點能力,不跟他想的那樣是個花拳繡腿。

  趙九驍搖了搖頭,完了,他快想不起來自己剛才把車停哪了,趕緊走出走廊。

  只剩陳飲君一個人,會議室里沒有了任何聲響,除了外面的風聲跟雨聲。

  他點燃了那根煙,周圍一切很靜,但他的心卻有點亂,說不上來的煩躁。

  煙霧繚繞中,不知過了多久,他拿起手機,突然打開內網,搜索一下西郊英烈公安陵園的照片。

  看了看,又放下手機。

  他心裡忽然有種直覺,關於對沈治遇的猜想。

  他把那根燃盡的菸頭扔在垃圾桶里,拿起車鑰匙,走出會議室。

  但他沒有開車回家,而是在這個雨夜,把車……開進了沈治遇所住的小區。

  他把車停在小區門口對面的街道上,關了車燈,搖下車窗,留下一條縫。

  雨絲從縫隙里飄進來,沾在他的袖口和方向盤上,涼絲絲的。

  沈治遇現在住的這個小區,是省廳後來安排的。

  他剛來重案組報到的那段時間,一切都還沒安頓好,暫時住的是支隊大院後面的宿舍樓。

  住了幾天後,省廳那邊來了一紙通知,說已經給沈治遇安排好了在安河市的住處——東城區一個不算新也不算舊的小區。

  從那之後,沈治遇基本上就時不時回他的新「家「住著了。

  陳飲君在車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中間搖上了車窗。

  雨一直下,車窗外的街景在雨水中被模糊。整個世界都好像被蒙上了一層濕漉漉帶著雨滴的塑膠袋。

  他看著天空中落下的雨,此刻在心裡想的卻是,沈治遇在家裡做什麼呢,他看了看時間,12點5分,說不定此刻人家已經安詳地睡著了。

  而他就可笑地在雨中的車裡一直等著,像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個什麼。

  直覺或許大概是錯的吧,為了這點可笑的直覺,大半夜不睡覺,車開到別人的小區 在雨里等了一個小時。

  陳飲君突然想到一個頗為可笑的比較,這傻逼行為比青春期談戀愛上頭的小男生都他媽神經多了。

  算了,再等五分鐘。

  十二點十一分,正當陳飲君都把車重新啟動準備走的時候,小區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陳飲君透過車窗看清,是沈治遇出來了!

  黑色上衣,黑色長褲,他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把沒撐開的藍傘。

  燈光把細密的雨絲照的如同千萬根銀針,落在沈治遇身上。

  他換掉了警服,但即便穿著最普通的黑衣黑褲,那個單薄的輪廓在雨夜裡仍然好認得刺眼。

  細細的雨中,他的頭髮被雨水微微打濕,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細碎的鬢角滑到下頜。

  沈治遇在路燈下站了大概十幾秒,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才緩緩撐開那把藍傘,轉身,向西走去。

  陳飲君發動了車子,掛最低檔,遠遠地追在後面,沒敢開燈。

  他不近不遠地開車跟了上去。

  安河市下著雨的深夜好像跟白天是兩座不同的城市。

  安河的白天是燥熱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顯得這座城市都有些擁擠一般。

  可到了下著雨的深夜,安河卻像是安靜了下來,雨的涼意替換了燥熱,街道的空曠取代了擁擠。

  雨的聲音成了一切的背景音。

  沈治遇沿著逐漸稀疏的街道,一直向西走,步伐不快,方向明確。

  雨中撐著的藍傘,像一朵開在滿是雨水的空中的花,而傘下人的身影,卻早已與黑暗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身影沉默地穿過越來越少的紅綠燈,穿過越來越低矮的建築,就這樣一直走著。

  很奇怪,在這樣一個雨夜,他明明可以隨手打一輛車,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

  就好像,執傘的人執意地想用腳步,丈量從家到目的地的每一步路。

  好傻,陳飲君想,跟雨夜在車裡等了一個多小時自己都說不清在等什麼一樣傻。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也許半個小時,也許一個小時。

  穿過最後一片城中村自建房的燈火,

  沈治遇…

  走到了西郊陵園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