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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玉

  「2008年4月7日。晴。」

  「到達緬北果敢地區的第三天。這個地方比我想像中還要窮得多,並且很亂。孤兒院裡條件很差,大部分時候孩子們一天只有兩頓飯,可這群從小沒有家的孩子早就習慣了,就算餓了也不怎麼哭鬧。孤兒院的這群孩子,都是緬甸本地的孩子,也有緬北當地少數民族的孩子,都說緬語,偶爾夾雜著撣邦土話。」

  謝竟的字跡很工整,但帶著青年藏不住的銳氣,有幾個字差點連起筆鋒。

  能看出來他努力想把字寫得規矩一點,當年應該也是個畢業沒幾年的大學生。還帶著點未褪盡的少年氣。

  然後,他筆鋒一轉:

  「有一個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別的孩子們都在院子裡一起玩,就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小小的,抱著自己的雙腿,臉埋進膝蓋里,只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很可憐。院長說,那個孩子叫小玉,是剛從邊境那邊送過來的一個中國孩子,送來的時候才滿四歲,問她什麼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小玉。」

  「院長說送她來孤兒院的邊民,是在中緬邊界附近撿到她的,當時她一個人蹲在路邊,不哭也不鬧的,乖的讓人心裡發慌。我靠近了小玉,笑著叫了她一聲,她抬起臉來看我。小玉長得很漂亮,頭髮長長的,又黑又亮,臉很小,全身白的像雪一樣。她看著我對她笑,有些瑟縮,想靠近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曾經被拋棄過,就再也不能輕易相信別人。」

  「這孩子實在是太讓人心軟,我對她笑著說,小玉,你好呀,我叫謝竟,以後就是這裡的老師啦,你可以叫我叔叔,你不敢和那些孩子們玩嗎?叔叔可以陪你玩。」

  「小玉聽後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看著我,我想她是在在判斷我這個人值不值得相信。看了很久之後,她才輕輕的點了下頭,說了一句嗯,軟軟的叫了我一聲叔叔。那一刻,我的心都化了,我真的好想每天對這個可憐的漂亮孩子好一點。」

  陳飲君念到這裡,聲音略微停頓了一下,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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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到下一頁,謝竟日記本上的日期,又往後推進了8天。

  「2008年4月15日。陰。」

  「今天院子裡給孩子們分發了蛋糕,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的捐助,蛋糕不是很大,但每個孩子都分到了一小塊,孩子們都開心壞了,有的孩子剛把蛋糕拿到手裡,狼吞虎咽的就吃完了,但大部分孩子都是因為第一次吃蛋糕的原因不太捨得吃幾口吃完,都在用手指一點一點抿著吃,這樣太不衛生了,可孩子們很童真。」

  「我在想,小玉吃蛋糕會不會也是這樣不捨得的可愛樣子,等我在人群中找到小玉,才發現她沒有蛋糕,我有點生氣,我問院長這是怎麼回事?小玉怎麼沒有蛋糕?院長說,剛才看見有一個小男孩拿了她的蛋糕,讓小玉叫他哥哥,要不然不給她,小玉害怕他,也沒有叫,然後男孩就把蛋糕搶走吃掉了。」

  「真是糟糕,這群壞男孩為什麼總是喜歡欺負小玉?我想可能是小玉太漂亮了。我找到小玉的時候,小玉還是一個人蹲在牆角,像我第一次見她那樣,可憐而脆弱。」

  「她把整個頭都埋在膝蓋里,瘦小的肩膀都在發抖。聽見小玉在哭,我的心也很不舒服,我蹲在了她的面前,小玉一開始以為是平時喜歡欺負她的那群緬甸男孩,還有點害怕,不斷地往牆角里拼命的縮著,但聽到是我的聲音後,她抬起頭來,看著我,那雙漂亮的眼睛滿是淚水,亮亮的,像兩個水晶。她整張小臉上滿是淚水,簡直哭成了一隻小花貓。」

  「看到是我,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努力地控制自己的眼淚不再掉下來。我問她,小玉跟叔叔說,是不是有男孩子又欺負你了?把你的蛋糕給搶了?小玉聽後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眼睛一直看著我,眼睛紅紅的,還一直拼命地不讓眼淚掉下去,把我的心都快哭碎了。」

  「正當我想把她抱起來哄哄時,她才終於開口說話了,她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對我說,叔叔,你給我買一塊蛋糕吃,我就嫁給你。」

  「她的聲音那麼輕,那么小,仿佛在向我說著什麼天大的秘密,一雙滿是淚水的清透眼睛裡,是很認真很認真的期待。仿佛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報答。她4歲就被在中緬邊境撿到,送進了孤兒院,大概從來就沒有吃過蛋糕,在她的世界裡,蛋糕就是全世界最美好,最珍貴的東西。」

  「想吃蛋糕,所以她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來報答,換取那塊珍貴的蛋糕,她什麼也沒有,她只有她自己,所以她對我說出了那句『嫁給你』。我心頭一陣酸澀,什麼也說不出口,她才多大呀,一個四歲的孩子,想用這種方式來換取小小的一塊蛋糕,就為了那一點甜……我去小鎮買了蛋糕。」

  陳飲君翻過日記的這一頁後,繼續念著。

  日記進入五月之後,謝竟的筆調變得更加溫暖綿長,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待久了,忽然找到了一處溫暖。

  「2008年5月3日。晴。」

  「今天教小玉唱歌,小玉仰著小臉,學著我,一字一句的跟著唱,她很快學會了那兩句,『請把我的歌帶回你的家,請把你的微笑留下。』唱完,她突然問我,叔叔,小玉的家在哪兒啊?孤兒院不是小玉的家,爸爸媽媽不要小玉了。他們把小玉拋棄了。」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這個天真又殘忍的問題,這個可憐的孩子,真的很在意自己被拋棄。最後我認真地跟他說,小玉,你有家,你的家在中國,你長大了,叔叔就帶你回去,帶你回中國。」

  「2008年5月20日。晴轉多雲。」

  「孤兒院裡那棵桂花樹開了,小玉好像很喜歡,少見的那麼開心。她在地上撿了一堆落下的桂花,塞進了我的手裡。她說,叔叔,這個可以編花環,你可以編個花環給小玉帶嘛?我怎麼會不答應她呢,立馬就給她編了,她還在旁邊用想用小小的手給我打下手,笨拙又可愛。」

  「編好了花環後,我戴在她的頭上,白色的花環,黑色的頭髮,小玉漂亮地像個花仙子,下一秒就要長出翅膀飛走了。小玉很喜歡這個花環,可戴了一會兒後,她突然又不怎麼開心了,看起來很難過。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叔叔,這個花環會謝的吧?這棵樹的花也會都落光嗎?我說會的,她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我好像說錯了話,想親親她的臉頰哄哄她。她突然露出一個笑,眼神里滿是依賴。」

  「她對我說,沒關係,有叔叔在,就算花都謝了,明年花再開,叔叔也會給我再編新的花環的,對不對?我摸了摸她的頭,說會的,明年花開的時候還會給你編的。」

  陳飲君翻過幾頁。六月的字跡明顯變得潦草了,像是時間變成了一種被壓縮的東西,每一個字都在和什麼東西賽跑。

  「2008年6月3日。雨。」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我不能在日記里寫太多,但這幾天的情況很危險。小玉問我,叔叔,你為什麼總是皺著眉。我說在想事情,她伸出小手,按在我的眉心,很認真地想幫我把眉頭揉開。」

  「她說,叔叔不要不開心,為什麼不開心呀?叔叔可以跟小玉說的。我笑笑抱了抱她,沒有說話。我怎麼可能讓一個孩子知道,所有的雨,都只是在天空上流浪;所有的人,都只是在世上受苦。」

  陳飲君又翻過一頁。

  日記進入七月之後,每一篇都變得更短,字跡更潦草。

  但每一次提到小玉,謝竟的筆鋒都會不自覺地慢下來,像是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寫這個孩子的名字,是他唯一的溫暖時刻。

  「2008年7月9日。晴。」

  「這幾天我又想起小玉說『嫁給你』的那件事。我把那句話寫在了心裡,反覆地想。我知道她不懂什麼是嫁人,在她眼裡那大概和『一輩子在一起』是同一個意思。她只是太想被愛了。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可憐孩子。」

  「小玉今天用狗尾巴草給我編了一個戒指,很認真地套在我的無名指上,說,這樣叔叔就跑不掉了。我笑著問她,從哪裡學的這種稀奇八怪的話?是不是院裡那幾個緬甸小女孩教的你?她害羞沒有說話,默默跑開了,我把那枚草戒指放在了我的口袋裡。」

  陳飲君翻到日記的最後一篇。

  那一頁的字跡潦草到幾乎辨認不出,像是寫在一個極不平靜的危機時刻。

  「2008年7月21日。」

  「如果我死了——我的日記本,請替我留下來。如果有機會,能讓小玉看到的話,或許也不可能了……,她是一個那麼害怕被拋棄的孩子,我不想讓她這一生都以為,我是自己走掉的。」

  「小玉,叔叔沒有拋棄你。」

  「小玉…」

  筆跡到這裡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