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飲君掛斷了電話。
兩人走到車邊,陳飲君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卻沒有立即上車。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的物證袋,裡面裝著謝竟的那本《緬甸邊境志願工作記錄》日記本。
一本藍色筆記本的重量,輕如鴻毛,卻又重若千鈞。
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沈治遇靜靜站在副駕駛車門外的陰影里,低垂著眼睫,似乎在等陳飲君先上車。
陳飲君的目光從物證袋上轉移,也不著急上車,他比沈治遇高了不少,黑沉的眼瞳略略向下轉動,低眸打量著他。
青年這張臉的確生的極好,此刻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身容朦朧,垂眼頷首,叫人不辨神色。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明明霧裡探花般模糊不清,卻又似孤寂雨中霖鈴。
他對沈治遇的初印象是那天查看他檔案時,資料那一欄的藍白色證件照。
第一眼看到照片裡那張臉時,他不禁微微一愣,但隨即厭惡便接涌而至。
他承認他一開始對這個省廳下派的年輕人偏見很深,照片上的那個人漂亮到也讓他下意識覺得肯定無比「膚淺」。
貌美無腦的草包,往身上套一層這麼幹淨耀眼的履歷,也掩不住內里的輕浮蠢空。
特殊人才培養計劃,畢業就授予三級警司,打擊跨境毒品犯罪又「重大立功」,滿一年後又被政治部批准提前晉升二級警司,部分履歷又涉密,他連查閱權限都夠不到。
多麼完美的履歷,多麼乾淨,多麼滴水不漏。連張局都得為了他,語重心長地跟自己打好招呼、做個囑咐。
他當時在心裡止不住地冷笑。
不如再老個好幾歲,長得「丑」點,履歷上的精彩部分少添個一兩筆,說不定還能有點說服力。
可惜你不是,沈治遇。
你不老,也不醜,履歷也很完美,假到讓人生厭。
沈警官,當真是手眼通天啊。
不過也不至於一無是處,至少「花瓶」做的,挺賞心悅目,可惜對市公安來說,毫無用處。
可是現在……
他看著沈治遇低垂的眼睫,濃密黑長,像輕顫的蝶翼。
很漂亮,可卻因為它的遮擋,讓他看不清沈治遇此刻的眼睛。
或許可以說,他從未看清過那雙眼睛。
就像他也始終不能看清那雙眼睛的主人一樣。
其實自己才是最「膚淺」愚蠢那一個,陳飲君想。
除了能把沈治遇的漂亮皮囊看得一清二楚,其他卻什麼都看不清。
他是一本莫奈睡蓮畫封面的《Principles of Algebraic Geometry(代數幾何原理)》 。
你看到那美麗的封面,你想,一定只是一本優美的畫集。
可當你打開目錄,翻看內容,你發現你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內容。
除了封面的樣子,你對這本書,一無所知。
「一個臥底線人,犧牲了十幾年後,他的親侄女又被人殺害埋屍,器官取走。」
陳飲君的聲音格外低沉:
「這個案子,不管挖得多深,也要查到底。」
陳飲君說完這句話,上車,坐在駕駛座上,沈治遇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車子駛出老舊小區狹窄的巷道,匯入這座城市車水馬龍的主幹道中。
車內二人誰都沒有說話,車窗外,城市霓虹燈的光線掃過,把車內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滅。
陳飲君專注地開著車,沈治遇偏頭看著車窗外城市的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二人誰都沒有說話。車外時不時傳來車輛的鳴笛聲。
這段沉寂不知持續了多長時間。
突然陳飲君的手機響了,是周秦打來的電話。
陳飲君按下車載藍牙。
「陳隊,我查到你說的那個謝竟了!」
周秦的聲音從車內的音響里傳來,竟然帶著一種他在日常里難見的凝重語氣:
「謝竟,男,生於一九八二年,二零零八年七月犧牲。生前身份是雲南省公安廳禁毒局安插在緬北的臥底。犧牲的時候,二十六歲。」
陳飲君握住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了:
「謝竟的戶籍檔案查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然後周秦深吸了一口氣:
「謝竟的戶籍檔案顯示,他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哥哥,名叫謝明成,家住安河城北。而這個謝明成,就是死者謝靜怡的父親!」
車內安靜了一瞬。一時電話兩頭,周秦跟陳飲君,誰都沒有再說話。
一個為了緝毒事業在緬北隱姓埋名、最終犧牲在異國他鄉的臥底。
他的親侄女,在他犧牲十八年後,在中國的土地上,在他回不去的家鄉的土地上,被人殘忍地殺害、剖取器官、埋屍麥田。
謝竟用命換來的其他人的光明,卻照不到十八年後自己的家人身上。
「知道了。」陳飲君說,聲音低沉,「收隊,今晚開案情分析會。」
他掛斷電話,車載音響不再發出聲音。
這個路口是紅燈,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陳飲君手還放在方向盤上,轉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沈治遇。
青年端正地坐在那裡,目視前方。
路燈的燈光透過車窗玻璃,灑在他雪白的臉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冷色光暈。
他沒有回視看著他的陳飲君,不知是沒注意到,還是覺得沒必要。
就那樣安靜地看著車窗的前方,明明前方什麼都沒有,只有車水馬龍,夜色微涼。
沈治遇,你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呢?
陳飲君無法知道。
「綠燈亮了,可以走了。」
沈治遇淡淡出聲提醒。
「嗯。」
陳飲君移開目光,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向前行駛。
夏天的天氣說變就變。
雨從他們回到市局的傍晚就突然開始下了起來,下的不大,卻細細密密的,像無數把銀針。
會議室的燈光從傍晚亮到深夜,照在每個人臉上,把所有人的疲憊都照得無所遁形。
陳飲君坐在會議桌主位,面前攤著那本從謝家樓梯間帶回來的筆記。
封皮上的灰塵已經被小心清理乾淨。
《緬甸邊境志願工作記錄》幾個字在清理後有些褪了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翻開了第一頁。
「謝竟的日記,從二零零八年四月開始記錄,到二零零八年七月結束。」
「日記的內容不算多,都是關於在緬北的孤兒院做義工的生活。其中的大部分內容,都和一個孩子有關。」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最後在沈治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沈治遇坐姿很標準,坐在會議桌的最後方,專心地聽著他的講話,跟會議桌上在坐的其他人一樣。
陳飲君掃視一圈,把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手中的紙頁上,聲音壓得很穩低:
「那個孩子頻繁出現在謝竟筆記本里的孩子,名字叫小玉。玉石的玉 。」
玉石的「玉」
沈治遇閉上了眼,掩去眸中那一瞬的神色。
不過幾秒便又重新睜開,神色如常。
他聽到窗外雨水細細地打在玻璃上的聲音。
他想,安河市的雨,有時與緬北雨季的雨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一樣的潮濕,
一樣的,讓人喜歡在這個時候,安靜地想些別的事。
一樣的……
讓人難過。
安靜的會議室里響起翻頁的聲音,陳飲君開始念。